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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18年。这是大宋重和元年,同时也是辽朝的天庆八年,金朝的天辅二年。 这几年,我们讲宋徽宗,讲的都是他风雅的那一面:画画写字、访道求仙、顺带在朝堂上和大臣们斗斗心眼,等等。但其实就在过去这十几年间,徽宗心里还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那可是一盘大得吓人的棋,一旦落子,就重比千钧。这盘棋,后来有个名字,叫“海上之盟”。简单说,就是大宋能不能和刚刚崛起的大金联手,把大辽给灭了?顺便把中原王朝已经丢了快两百年的幽云十六州给拿回来?因为金和宋之间隔着个辽嘛,要联系,只能走海上,所以这个计划就叫“海上之盟”。 咱们先简单回顾一下,这棋是怎么一步步走起来的。 那是7年前,有个从辽国跑过来的汉人,叫赵良嗣,他跟徽宗说:辽国不行了,正被一伙叫女真的人往死里揍,您赶紧联合女真,把辽国灭了吧。这话听着新鲜,可搁谁也不敢当真啊——几千里外,一个都没怎么听说过的部落造反,这就去联合?靠得住吗? 但是,接下来的几年,远方的消息陆续传来:大辽又败了,大金又赢了,赵良嗣的话好像渐渐地被验证了,这宋徽宗的心,就一点点地开始热了。去问问嘛,问问又不要钱。于是,这一年的二月十八日,宋徽宗派出了一队使节前往金朝,表面上是商量买马的事,实际上是去探探大金那边的口风:双方联手瓜分大辽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后面局势的发展,是一个没想到接另一个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是:几年之后,宋朝倾尽全国之力北伐,去打一个已经被大金打残了的大辽,你猜结果怎么样?居然打不赢。本来是准备去墙倒众人推的,结果反倒被墙——而且是摇摇欲坠的墙——推了个屁墩。 第二个没想到是:虽然经历了一连串惨败,但是幽州,就是今天的北京,居然还是收回来了。那是1123年的事。严格地说,大宋朝领土最大的时候,竟然就是这一刻。没想到吧?打了败仗,还登了顶。马上就要亡国了,领土居然还扩张了。 当然,紧接着就是第三个没想到:不过两年后,1125年,女真人就转过脸来,一路南下攻打宋朝。1127年,攻破汴京,把宋徽宗、宋钦宗一起掳走,北宋灭亡。这就是“靖康之耻”。从感觉上的巅峰,到事实上的死亡,不过就是两年。 那你想,等再过一些年头,等南宋终于站稳脚跟,要痛定思痛的时候,他们会怎么评价宋徽宗的“海上之盟”联金灭辽之计?甭问啊,这是一招臭棋啊。 你就看南宋留下来的史料,重点都是反思,有从结果上说的:你这么干,是开门揖盗啊,你不主动招惹女真人,哪至于那么快亡了国?也有从道德上说的,比如大将种师道就说,你这么干,就相当于邻居家遭了贼了,你不仅不去救,反而也上去抢,良心上说不过去吧?也有从策略上说的,把大辽灭了,直接面对女真人,这是唇亡齿寒啊,这点道理都不懂?也有从力量对比上说的,我大宋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主动挑起战争,不就是找死吗?等等吧。 你要是看这个阶段的史料,会有一个感觉,当时所有的明白人都不同意“海上之盟”,只有宋徽宗和他身边的那帮奸臣,热心搞这个事儿。 但是,且慢!这么看问题,其实是陷入了一种事后诸葛亮的视角——一个人失败了,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不一定吧?反正他已经身败名裂了,那就该把所有的锅都背走?不公平吧? 宋徽宗,别的不说,至少在大宋君臣当中,他能了解的信息肯定是相对全面的;而作为皇帝,他和国家社稷之间也是最利益攸关的;从他在别的领域的表现来看,智商也是在线的;从性格上讲,他也不是那种容易情绪冲动的人。就这么个人,可能会犯错,但他应该不会犯那种一望可知的低级错误。别人都明白,就他糊涂?说不通吧? 所以今天这一期《文明之旅》,咱们先不忙着骂宋徽宗,咱们假装真的就穿越回到这公元1118年,大宋重和元年的决策现场,问自己一句话:面对同样的局面,如果换了是我,我能比宋徽宗更明智吗?我能下出一步更高明的棋吗? 1 现在假设,我就是宋徽宗。此刻是重和元年,我37岁。 我现在面对一个重大抉择:要不要趁火打劫,联金灭辽,顺便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机会当然很诱人,但咱心里也非常清楚,这是一个要把国运赌上去的决策。所以千万不能冲动,咱们思前想后,好好盘盘。 先来看收益:这事办成了,好处能有多大? 燕云十六州的意义,可远远不止是一块地盘啊。过去一百多年,因为没有燕云十六州,大宋的北方无险可守。大辽的骑兵只要越过边境,一脚油门就能到家门口。大宋刚刚开国的时候,还有点办法,比如在边境上修上几百里的塘泊,就是湖面,在不方便挖湖面的地方,拼命种树。这两招多少还能给北边的骑兵制造点障碍。 但是,澶渊之盟签了之后,毕竟100年不打仗了,就难免有点儿松懈,再加上黄河多次决口改道,塘泊的湖面淤塞,这些设施就渐渐荒废了。那现在大宋皇帝什么感觉?你可以试试哪天晚上睡觉不关大门,虽然也不见得就能进贼,但是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想必也不好受。如果有机会把幽云十六州拿回来,能在燕山山脉的那些山口,比如古北口、居庸关,设兵把守,那可就相当于把大宋朝北边的门板给装上了。一百多年了,终于能睡上个踏实觉。所以,这首先是一项重大的安全利益。 但对徽宗皇帝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笔政治账:燕云十六州是什么地方?那叫汉唐故地。那里的人,是汉人,那里的生活方式,是农耕,在中原王朝看来,天经地义应该是我们的地盘啊。别的地方丢了,只相当于丢了一处财产,而这块地方丢了,则相当于被截了肢。那叫一个疼。 北宋开国的时候,大臣们曾经想给太祖赵匡胤上一个尊号,叫“一统太平”,赵匡胤说,不行啊,燕云十六州都没有拿回来,我哪好意思叫什么一统太平?看出来了吧?这不是江山少了一块地,这是大宋的皇冠上缺了一块角。所以,大宋皇帝对于燕云十六州的执念,那不叫贪心,那是一处心病,是白月光,是朱砂痣,是意难平啊。现在好了,突然等来这么个机会:大辽奄奄一息了,感觉只要伸伸手,这事就办了。就这么个诱惑,是不是有点不好忍? 但是,我有理智!深呼吸一下,提醒自己:别光想好事,还得看看咱们大宋有没有本钱做这笔买卖呢?这就牵涉到对大宋现状的评估了。 站在后人的角度看,这个时候已经是北宋末年,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下一年,宋江起义就爆发了,再下一年,方腊起义就爆发了。国家想必是烂透了。但是,我宋徽宗会这么想吗?不会啊。在我眼里,这时候的大宋是妥妥的盛世。不信,咱们来看几个硬指标: 首先,大宋人丁兴旺。就在徽宗这一朝,大宋人口破了一个亿。什么概念?大宋的国土比当年盛唐的时候小得多,但是养的人,可比开元盛世还多。全国有多少户,多少丁,多少口,这是用来收税的数字,骗不了人。一个人口噌噌往上涨的时代,你说是盛世还是乱世? 再来算第二笔,财政账。你要是看过我们1103年那期《文明之旅》节目就知道,这个时候,大宋国库充盈,还有余钱在各地办福利院。你可以说我是搞面子工程,但财政有钱,这是真的。 那这个时候的大宋的军事能力怎么样呢?你去看我们1108年那期节目:大宋刚在西北打了大胜仗,收复了河湟地区,历史要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把西夏灭了也未可知。重要的不是胜利本身,而是,我现在手里攥着的由童贯统领的西军,不再是纸面上的力量了,那是一支刚刚用胜利证明了实力的军队。手里攥着这么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你说我心里痒不痒? 再来看国内的政局:从宋神宗变法开始,朝廷里的新旧两派就开始斗,就这么斗了50年。我的几个前任,都采取的是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结果越搞越乱。但你看看我,我很超然啊,我是“教主道君皇帝”,我用道教来平衡官僚士大夫。你再看看现在的朝堂:我拥有无上的权威,哪有大臣敢跟我炸刺儿?半个世纪以来,如果说大宋朝有什么时候可以不搞内讧,一致对外?那就是此刻啊。 我当然知道,联金灭辽是要冒险的,但是大宋朝100多年来,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也无论是兵力还是心力,咱这个时候确实是最有资格冒这一把险的。 好,既然说到冒险,咱们就来推敲一下风险。当时确实有人提醒宋徽宗:女真人是虎狼之师,打大辽都跟玩儿似的,将来万一翻脸了,要打我大宋怎么办?这就相当于邻居家遭了强盗,不管我跟邻居过去有什么恩怨,这时候都得先帮邻居,至少不能落井下石。 好,就算这些人的话,宋徽宗都听进去了,他也完全知道大金的恐怖实力,那请问,这个时候他该怎么办呢?有人说,那很明显啊,不能“联金灭辽”,而应该“抗金援辽”。 这个方案,坦率地说,没有什么落地的可能性。请问你怎么援?给钱吗?大辽这个时候缺的也不是钱啊。出兵吗?去帮大辽守城?且不说宋朝有没有那个能力,大辽的人也不会答应啊。大宋和大辽,恩恩怨怨了上百年,我突然要带兵去“帮忙”,这是帮忙,还是要趁机把人家吞了? 就算大辽肯让我帮,我又怎么帮?我说个现代史上的例子,你就懂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到了1943年,轴心国的意大利眼看着就不行了,墨索里尼都被逮捕了,盟军马上就可能在意大利登陆。那请问他的盟国纳粹德国会怎么办?是出钱出兵帮意大利吗?站在德军的角度看,你们既然不行了,你就闪开,我来接手意大利的防务,你不答应,我就要把枪口对准你啊。 所以,接下来,有的德军突袭解除了意大利军队的武装,有的德军干脆就把意大利军队包围起来歼灭。有一个意大利师,抵抗到最后,结果5000人被德军集体处决。就在欧洲战场的最后阶段,有将近100万意大利军队,成了德军的俘虏。没想到吧?这居然是原来盟友之间发生的事儿。 回到1118年的大宋朝,宋朝面对的情况差不多,都是一个快要崩掉的盟友和一个马上就要打过来的强敌。真要想提前做准备抗击金朝,那大宋军队就不仅要有能力打得赢金军,还得有能力灭掉不肯让路的辽军。这怎么可能? 而且,我要是宋徽宗,就算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儿,我有机会再做一遍选择,我也不觉得“联金灭辽”之策有什么错。你们打的那个比方很有道理啊,一个强盗来灭我的邻居,如果我要是知道强盗那么厉害,我这个时候能怎么办?我上也没有用啊。后来的事实确实也证明:我的武功太菜了嘛,把大金给惹了,这才是引狼入室、自招祸患呢。还不如,我趁他还没看穿我的实力,还没跟我翻脸的时候,我跟这个强盗结盟,这好歹能结个善缘,留条后路,将来至少还有谈判的机会啊。 如果你说,没有必要那么激进吧?咱们保守治疗。大宋军队就应该守在边境上,谁也不帮,但是厉兵秣马,对金军严阵以待。对,这就是后来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的看法,他在这本《宋论》里就说,就凭你大宋的武力,甭管帮哪边都没戏,严守边界,静观待变,可能是最不坏的选择。 好,就算王夫之这段话被宋徽宗听见了,也会忍不住往下想啊:好,严守边界,那请问要在哪里守?难道要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上守?我们越是知道金军的厉害,就越应该趁着大辽不行了,赶紧把幽州拿下,靠着燕京的坚固的城防体系来守啊。或者更积极一点,把燕山的几个山口拿下,凭关据守啊。所以,我的决策哪里错了? 当然,并不是说宋徽宗就没有盲区。他有。他应该没有想到——大宋灭国,他自己和儿子都被掳走,最终客死他乡——这种可能性。为什么?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中国此前的历史没有提供过先例。 在此前,中原王朝面对北方蛮族的入侵,最凶险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晋朝遭遇的五胡乱华。这已经是中原皇帝能够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了。但那也是有条件、有下限的啊。条件是,晋朝自己先闹“八王之乱”,司马家关起门来自己人互砍了十几年,把国家砍烂了,北方的游牧民族才捡了个空子。下限是什么?北方蛮族的骑兵,即使拿得下中原,也拿不下江南啊,晋朝后来不还有个东晋吗?而在我大宋历史上,不也有个澶渊之盟吗?最坏最坏的情景,金兵的铁骑能打到汴京城下也就到头儿了吧?我大宋经营一百多年的汴京城防也不是白给的,到最后大不了花钱消灾。我咋能想到会亡国,连我皇帝本人都被人打包带走呢? 北方长城外崛起的军事力量,能把中原王朝打到灭国,这还是100多年后,元朝建立之后,中国人才会有的历史经验。要求这个时候的宋徽宗就有这样的先见之明,那也太过苛刻了。 好了,这就是我们试着站在宋徽宗的角度,为他算的几笔账。 如果我是宋徽宗,在我眼里,联金灭辽这个决策,看上限,能拿到的好处极大,燕云十六州回归;看底线,大不了最后是破财免灾,再来一次澶渊之盟;看现状,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后人说他草率,说他赌国运,是不是也不那么公平? 而且,我梳理这个阶段的史料,还得到了一个恰恰相反的感受:宋徽宗在整个计划的实施过程中,像极了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思虑周密,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在试图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收益。 所以,我并不是说他没错,而是说——他在用一系列看起来无可指责的战术选择,把自己送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战略大坑。 2 在1118这一年,宋徽宗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决定,他只是派出了一个使团,去摸女真人的底。毕竟山长水远,过程也很曲折,宋金双方真的达成夹击大辽的协议,那已经是1120年的事儿了。而大宋真的出兵去打幽州,还得等到1122年。 那一段历史,几乎在所有的书上,都被写成了一段闹剧,宋军简直就是个笑话。 你想,到那个时候,大辽还剩什么?五京丢了三京,皇帝天祚帝都跑到夹山里躲着去了。燕京这边找不着皇帝啊,只好另立了一个皇帝耶律淳,守着这么一座孤城,手里的兵当然也只有一些残兵败将。就这么个敌人,大宋朝这边的童贯率领10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压过去,嘿嘿,居然打不赢。一个壮小伙儿被一个住ICU的病人给打了,简直奇哉怪也。一般的书到这里,都会把宋军写成个小丑,然后就掉头去分析了,宋军战斗力之所以这么拉胯,都有哪些历史的、体制的原因。 但是我这次细看史料,倒是有一点不一样的观感:宋军确实弱,但是原因不仅在军队自身,而在于这次军事行动的底层逻辑。 我们先回到一个场景,1122年的四月,童贯挂帅出征。宋徽宗特地来到出征仪式的现场,摆了一桌送行酒,还亲笔写了一份上中下三策,交给童贯。哪三策?上策,燕京的老百姓都是汉人嘛,自己朝廷的大军一到,那还不得欢天喜地来投奔咱们,那咱们就顺势把地收回来,这是最理想的情形;那中策呢?燕京那边不是新立了一个大辽皇帝耶律淳吗?他要是识相,肯低头向我们称臣,那也行,就封他个藩王,让他替我们看着幽州,这个结果也不错;下策呢,要是那些燕京老百姓也不认咱们,耶律淳也不肯低头,那你就在边境上转一圈,搞个武装大游行,然后就把队伍给我好好地带回来。 你听听看,这三条里头,没有一条是要求童贯打胜仗。咦,怎么这么奇怪?明明出兵了,怎么又不打仗呢?也许在宋徽宗看来,有必要搞得那么粗鲁吗?双方实力差距这么大,无论是靠普通民众的人心所向,还是靠敌人上层的审时度势,或者是靠我大军压境的威慑,这肯定就够了啊。这不就是《孙子兵法》里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吗? 你看,在徽宗心里,这场战争就是个桌游,就像我小时候玩的那种军棋:我翻出来是一个军长,你翻出来一个团长,纸面上的实力差这么多,那你就被我吃掉了呀,还打什么打? 好了,带着这么个最高指示上战场的童贯,他能怎么办?他到了高阳关前线,就贴出榜文,说你们赶紧来投降,拿一个州一个县来投降,你就接着管这个州这个县;如果有人拿燕京城来投降,不管是谁,给你个节度使当,还给十万贯钱,还给一套大房子。你看,这哪是打仗啊,这是招商引资啊,坚信条件开得好,对方就一定会来啊。 他对自己人怎么说的呢?说我们这趟来啊,是出征,不是打仗,你们要是敢杀掉一个敌人,我就拿你们军法从事。你看,这是完整地领会了宋徽宗的指示精神。我们坚决要以最小的成本,拿到最大的战果啊。 包括对辽朝的皇帝,他也是这一套,派人去招降,耶律淳非常感动,直接把使者的脑袋给砍了。童贯一看,哟,这是话没说清楚?再派使者去,又被砍了头。 实在没辙了,这时候又接到情报说,辽军实际上很弱,童贯这才派老将种师道渡河。你想,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当然轻敌,怎么可能赢?刚刚渡河,就被辽军迎头痛击,赶紧撤,于是一场小败。 如果是认真的战争,这种小败无所谓的,重整旗鼓再打就是了。但是童贯不这么看,小败也是败啊,它破坏了皇帝对这场出征的基本假设。皇帝让我来武装游行,最好是大军一到,对面望风而降,现在居然打了败仗,天哪!军队居然有了损失,怎么办?不好意思,请老将种师道背锅吧,你退休得了。这位种师道,我们以前介绍过,他出身“种家将”,一家三代人镇守西北,《水浒传》里鲁智深总挂在嘴边的“老种经略相公”就是他。这样的人物,是西军的军魂、军胆。现在种师道一撤,你想,那军中的士气还能好吗? 就这么一场小败,宋徽宗听说了,什么?居然还有损失?不好玩、不好玩,不玩了,赶紧撤吧。大宋朝的第一次北伐就这么草草收场了。看出来宋徽宗眼里的战争的实质了吧?只想比大小,不想硬碰硬。这哪里是草率?这是商人式的精明,一直琢磨着怎么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收益。 过了几个月,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大辽在燕京新立的那位皇帝又死了,而且大辽又有一名大将要投降宋朝,总之,宋辽双方的力量对比进一步变得悬殊了,宋徽宗觉得,这回总应该可以了吧?来,童贯,你再次出征。 你可能会觉得,老想着兵不血刃就拿到战果,这已经是这支军队的下限了吧?不不不,下限下面还有下限。在这第二次北伐中,替代种师道的将军叫刘延庆。刘延庆也是西军名将,但是,这次北伐燕京,他也没打算靠打仗收复燕京。那靠什么?靠花钱啊。既然等大辽的人主动投降不靠谱,那就不如让金军去打。在这一段的谈判中,大宋这边发现女真人特别想要钱,那好啊,你们打燕京,打下来之后,我们花钱买。 听起来这个想法很没出息,但在这个阶段的大宋君臣看来,这么做才是理智的。你想,女真人的胃口能有多大?他们刚开始也就是想把大辽的岁币接过去,一年不过是区区50万。在这个基数上谈,也就是再加个几十万、一百万的事儿,就能把燕京还给我们了。这跟真打仗的代价怎么比?粮草、军械、转运、抚恤,真要开战,那就是天文数字。大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大几千万,出这点钱就能摆平,不是挺好的吗? 这也不能怪宋徽宗。从澶渊之盟开始,这已经变成宋朝人一百多年来的默认思维模式了:所有的政治、军事问题,都可以折算成财政问题来解决。凡事都可以算账,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可以试着找到最佳性价比。在这个思维模式下,大宋君臣一个个都成了时代的机灵鬼。 后来,果然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宋军打燕京城打不下来,金军就出手打,打下来之后,还给宋朝,但是每年要求在50万岁币的基础上,再增加100万。这样,每年给金朝的岁币就变成了150万了。贵是贵了点,但是能拿回燕京,宋徽宗咬了咬牙,还是答应了。 说到这里,你应该理解了宋军战斗力差的原因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从哪儿来?不只是人数和装备,更重要的是士气。而士气的根,是什么?是必胜的决心。如果一支军队,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打,所有人都把自己当成一张扑克牌,只想靠牌面上那个数字唬住对方,那这支军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 在大宋君臣看来,军队只是我方力量的一种展现方式而已,除此之外,钱也是一种力量,所谓的民心所向也是一种力量,我们要综合使用所有的力量来赢这一局,我要随时保留有最多的选项,我每走一步,都要精确地计算,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多的成果。 如果我有机会真的穿越到宋徽宗身边,我特别想带一本书给他看: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托马斯·谢林写的《冲突的战略》。这书里提到了一个挺反直觉的理论:不要以为选项越多就越有优势,错,在对抗性的场合,公开地、主动地剥夺自己的选择权,让自己变得别无选择,才能获得更大的战略优势。 这也就是咱们中国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比如两辆车在独木桥上迎面开,谁让谁输。那要想赢的话,你最好的策略就是当着对方的面,拆掉方向盘,扔出窗外,让对方看见,你在客观上已经没有转弯的可能,那对方就只好拐弯。中国古代的战例,背水一战,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策略,如果对应到1122年大宋北伐的战场上,那就应该这么做:宋徽宗给童贯下死命令,你的西军不是能打吗?来,证明给我看。对方愿降就降,不降你就给我打。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就要燕京。我不要别的选择,我不在乎更高的成本,我就要赢。如果在出征之前,宋徽宗是这么交代的,大宋军队未必像后来表现得那么差。 但是,我估计,宋徽宗即使看了这本书,也会觉得:好傻好傻,明明有更便宜的方式,为啥要用贵的? 公元1123年,宣和五年四月十七,童贯率领大军进入燕京了。与此同时,金军满载着宋朝给的金银和在燕京掳掠的人口,回老家去了。真是皆大欢喜的一幕啊。 到这一刻为止,如果不看后来的靖康之战,在大宋朝的账本上,简直是赚翻了。一场胜仗都不用打,就拿回了魂牵梦绕了100多年的燕京。自古以来,还有这么划算的胜利吗? 童贯班师回朝的时候,留下来的燕京地方官做了一首诗给他送行,我给你念念:“长亭春色送英雄,满目江山映日红。剑戟夜摇杨柳月,旌旗晓拂杏花风。行时一决平戎策,到后须成济世功。为报燕山诸将吏,太平取在笑谈中。”诗不算什么好诗,但你应该可以从里面听到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此时此刻,谁也不会想到,女真人很快就要杀回来了,北宋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的4年了。我估计,就算我把这个结果提前告诉宋徽宗,他也不会信:我每一步都算得很精啊,我错哪儿了呢? 3 过去分析这段历史,经常会有一个误区,就是把几方力量的状态都看成是恒定的:大宋就是又菜又贪心,大辽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金呢?就是狼子野心、贪得无厌。然后看这几个家伙在一起碰撞,会有什么结果?但在真实历史中,不是这样的,每一方都在发生动态的变化。尤其是大金,他们的变化最大。 咱们先得说清楚一件事,这件事特别重要,是理解后面一切的关键——大金一开始,压根就没想灭掉大宋。本来女真人只是一个很小的部落,能在11年间灭掉大辽,就已经是奇迹。接下来的任务,是怎么把大辽这个庞然大物消化掉。这意味着一系列艰巨的内部调整,忙着呢。那大宋呢?在完颜阿骨打看来,人傻钱多,想尽办法在他身上榨钱就好了。 但是,在打交道的过程中,女真人渐渐地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看到这些东西之后,女真人的想法就有变化了。 首先是看到宋军太弱了。在打燕京的过程中,阿骨打就问过宋朝这边的使节:我就纳闷啊,大辽的国土,我已经打下来九成了,就剩这么个燕京让你们打。就这么个燕京,我还包围了三面,就留一面让你们打,你们怎么还打不下来呢?这燕京,本来就是你们的,我本想着,你们赶紧拿下,我们把战利品一分,就赶紧回东北享清福去了。你们怎么就打不下来呢? 女真人还看到的,是大宋太容易妥协了,或者换句话说,大宋这边是一种生意人的算账方式。桌面上有十块钱的利益,本来大家是盟友,一人五块,很公道。但是女真人很快发现,我只要横一横,宋朝人就会让一让,我要九块,宋朝人只要觉得还有一块可以赚,就会妥协。那好,我就极限操作,最后是我拿九块九,给你留一毛就行。 反正按照你大宋的算账方式,这也不亏啊。在谈燕京城的价码的时候,阿骨打说,“我说加一百万,就是一百万,不能商量。你要是有一个字不答应,就别来了。”你听听这个口气,像不像在菜市场上转身就走的买家?我用坚决的态度,换你当场让步。果然,宋徽宗答应了:加一百万。 这个阶段还有一个派到大宋的使者,叫宁术割,见到宋徽宗就要赏赐,徽宗说,那给你20万,宁术割觉得少,再加点、再加点,直到把宋徽宗搞烦了,才罢休。你看看,在这个时候的女真人心目中,大宋成什么了?就是养在隔壁的一头肥猪啊,什么时候馋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跑过去割肉。 说到这里,你明白了:不是金人一开始就贪得无厌,是宋朝人亲手把金人的胃口,一口一口撑大的。 而且,与此同时,从东北老林子里走出来的女真人,自己也在发生急速的变化。郭建龙老师写的这本《汴京之围》里面有一个敏锐的洞察:在交接燕京城的时候,大宋的使节突然发现,短短的时间里,金国人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开始重视礼仪了。你想,原来女真人什么样?皇帝跟普通人都能在一条河里洗澡的。而现在,居然搞出一套非常繁琐的接待礼仪。郭建龙写道:“这套复杂的礼仪背后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北宋皇帝和官员总是期待着金人灭辽之后,会回到东北地区继续游猎生活,但随着汉化的影响,金人已经迷恋上了汉人的礼仪和生活,他们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其实,北宋灭亡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决定了。一伙强盗,在你家里住了几天,看看这儿摸摸那儿,觉得不错,已经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方式了,虽然他现在想家,走了,但是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户人家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这户人家还特别爱妥协。那你猜,他会不会回来? 我们还是回到宋徽宗:在他的眼里,这一局棋,主要是跟大辽在下。虽然赢得不漂亮,但毕竟是赢了。那大金算什么?在他眼里,只能算工具,算帮手,算旁观者,算一个干扰因素。他是没想到啊,大宋在下第一盘棋的时候,所有的精明、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底线,都已经被旁观的大金看得一清二楚。与此同时,大金的心态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等大辽灰飞烟灭之后,大金嘿嘿一笑,在对面坐下来:下一盘,咱俩下。这时候,宋徽宗才从自鸣得意的第一局棋中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了。后面的悲剧也是注定要发生了。 这让我想起来,看过的一个社会学研究:一个人离婚之后再婚的对象,有很大概率,是他在上一段婚姻还在持续的时候,就已经认识的人。这不是说他出轨了,他们只是认识而已。那你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一段婚姻在结束的时候,下一段婚姻的潜在伴侣,这时候已经是他的旁观者。如果一个人离婚的时候,情绪失控,翻脸无情,锱铢必较,所有的这些表现,在他自己看来,是要在前一个局里赢,但他不知道,在由旁观者构成的下一个局里,他没准输得很惨:他把未来有可能结成的好姻缘,吓跑了。 你以为是在跟前一个人告别,其实,这同时也是在下一个人面前的面试。——你听出来了吗?这,就是宋徽宗的故事:他机关算尽地送走了大辽,没想到与此同时,竟然一点点喂养出来足以葬送自己的大金的野心。 宋徽宗当然犯了错误。但是请注意,这不是一个低级错误。这是一个直到今天,聪明人还是会犯的错误:太容易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眼前那个看得见的对手身上,而浑然不知,我们此刻的一举一动,同时是在向所有人,向此外的所有空间,向此后的所有时间发出一个个信号。 而那些真正决定我命运的那些人,此刻虽然不在牌桌上。但他们一直在看我的现场直播。我们命运的齿轮,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咔咔地转动。 这就是我在公元1118年,为你解析的宋徽宗的棋局。我们下一年,公元1119年,再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