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表於2026年6月7日)

摘抄和启发

这一讲继续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接下来去看一下乌孙国的事情。

简单做一下前情回顾。早在武帝时代，汉帝国和乌孙国联姻，解忧公主嫁给了乌孙王岑娶。岑娶死后，解忧公主改嫁给代理国王“肥王”翁归靡。肥王和解忧公主一共生了三男两女，长男名叫元贵靡。肥王临终，很想把王位传给元贵靡，但根据当年岑娶的遗嘱，肥王只是代理国王，岑娶和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才是根正苗红的接班人。于是，汉帝国为元贵靡撑腰，匈奴为泥靡站台，大打出手。结果肥王过世，乌孙贵族遵照岑娶国王当年的遗嘱，立泥靡为王，号称狂王。根据乌孙的风俗，解忧公主再次改嫁，做了狂王的妻子。这样一看，好一番大费周章之后，汉与乌孙的和亲关系竟然维持了原状。

解忧公主在乌孙40载，嫁给狂王的时候，大约已是年过半百，虽然是老妻少夫，但狂王到底尽了做丈夫的义务，和解忧公主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鸱（chī）靡。至于解忧公主怎么会在这样的年纪依旧保持着生育能力，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狂王应该是脾气暴躁，不仅和解忧公主感情破裂，和乌孙国民同样感情破裂。正是在这个时候，汉使魏和意、任昌抵达乌孙。解忧公主看到了娘家人，油然生出了谋杀亲夫的念头。

站在汉帝国的立场，早就想赶狂王下台，如今有解忧公主做内应，刺杀狂王应该不难。解忧公主还透露出一条重要信息，那就是狂王在乌孙不得人心。这就意味着，汉使就算在乌孙国内刺杀了狂王，乌孙国民也不会太介意的。

计议已定，汉使在宴会上布好了局，但没想到，一剑没能刺中要害，狂王反应敏捷，带着伤上马狂奔，竟然逃掉了。

事发突然，本来和这件事不相关的人也产生了应激反应，肥王和匈奴妻子生的儿子乌就屠就是其中的代表——狂王一跑，他和一群人也跟着跑，跑到天山深处躲起来了。惊魂稍定之后，乌就屠给大家吃定心丸，扬言娘家人的援兵就快到了。这样一来，越来越多的乌孙人聚集到乌就屠身边。

再看解忧公主那边，狂王之子细沈瘦已经成年，带兵将解忧公主和汉帝国的使节团围困在国都赤谷城。

这个时候，能够影响西域局面的最大力量，并不是精疲力竭又陷于内战的匈奴，而是汉帝国的西域都护郑吉。当刺杀狂王失利的消息传到郑吉那里，郑吉迅速做出反应，征调西域诸国的兵力组成联军，一举解了赤谷城之围。

接下来汉帝国该怎么做呢？

汉帝国派出以中郎将张遵为首的使节团，给狂王送医送药，又送了一份厚礼，这还不算，顺道再把魏和意、任昌打入囚车，押送长安斩首。《资治通鉴》删掉的细节是：副使张翁留在乌孙，审讯解忧公主；副使季都也留在乌孙，带着医护人员贴身照料狂王。

这一处被删节的细节虽然缺乏资治意义，但很可以成为一份血淋淋的职场生存指南，因为这一时期，汉帝国和乌孙国的关系当然变得很敏感，很微妙，这就迫使每一位局中人都必须慎之又慎，很有必要跳出自己的位置，站到云端俯瞰全局，深刻理解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意图，不然的话，稍有行差踏错，就会招致灭顶之灾。

魏和意、任昌这两位使者死得倒不算冤。假如行刺成功，他们未尝不可以像傅介子一样青史留名；但失败了，就只能沦为朝廷的弃子，用自己的生命平息动荡的国际关系。

再看张翁，审讯解忧公主特别认真负责，一点不留情面。见公主不服，张翁甚至揪着公主的头连摔带骂。季都同样认真负责，为狂王治好了伤。狂王大概深受感动吧，伤愈之后，亲自带着十几名随从为季都送行。

解忧公主向朝廷上书，讲述张翁是怎么虐待自己的，张翁回国之后就被杀了。季都没得罪任何人，好端端地办完差事回来，却被问了罪，处以腐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史料没有记载张翁的罪名。

季都的罪名是：明知道狂王该杀，也明明有机会在狂王只带着十几名随从为自己送行的时候痛下杀手，却错失了这个大好时机。

小卫曰：
血染黄沙不为仇，只为公主号解忧。
成者英雄败者诛，青史留名细读书。

经过汉帝国一系列的积极补救功夫，两国似乎可以捐弃前嫌，将一场暗藏国家意志的域外刺杀，淡化成一场略有失控的夫妻矛盾。但没想到，狂王躲过了魏和意、任昌的行刺，躲过了季都当发而未发的暗杀，伤都养好了，却没能躲过乌就屠的突袭。乌就屠一直在天山摇旗呐喊，吸纳了越来越多的乌孙投奔者，终于一举杀掉狂王，自立为王。对于汉帝国而言，相当于此前的各种努力，各种委屈，各种伪装，通通白费了。

没办法，看样子只有硬来了。破羌将军辛武贤驻军敦煌，又是修粮仓，又是挖运河，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远征。但是，架势拉得很足，这首先是为和谈铺设背景板，如果和谈不成，才会真正考虑动武。

这次和谈的使者，是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官，名叫冯嫽（liáo）。

冯嫽原是解忧公主的侍女，她有很好的文化素养，曾经多次代表解忧公主持节出使西域各国，很受尊重，被尊称为冯夫人。冯嫽就在乌孙嫁人安家，嫁的是乌孙右大将，而这位右大将刚好是乌就屠的至交好友。所以西域都护郑吉请冯夫人劝降乌就屠，乌就屠倒也听劝，愿意让出王位，只希望给自己一个比国王低一级的头衔。

看来一切顺利，那么正常情况下，宣帝只要扶植肥王之子元贵靡为乌孙王，再给乌就屠一个相应的安排也就是了。但宣帝为求稳妥，征召冯夫人进京，当面问询乌孙国的情况。

在当面问过冯夫人之后，宣帝应该心里有底了，派冯夫人锦车持节返回乌孙，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这是前所未有的安排，相当于以宗主国的姿态主持乌孙国内政，将乌孙国一分为二，亲汉的元贵靡拿了大份，当大王，趁火打劫的乌就屠拿了小份，当小王。问题就这样以和平的方式解决，辛武贤撤军，仗就不用打了。

当然，原本一个完整的乌孙国忽然一分为二，哪有这么容易呢？

乌就屠虽然领了小王的印绶，但该划给元贵靡的人口就是拖着不给。没办法，汉军到底还是免不了一场远征。这一次以长罗侯常惠挂帅，驻军赤谷城，强行划分乌孙国的人口和土地，大王元贵靡分到6万多户，小王乌就屠分到4万多户。这种武断的切割当然很难符合当地的民意，乌孙人到底还是心向乌就屠的。

小卫曰：
冯燎冯夫人，巾帼大丈夫。
穿梭西域地，长袖善舞处。
若无汉帝国，岂有锦车女？
持节分乌孙，大小二昆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