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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李愬雪夜袭蔡州 赢了一时输了一世
有邻圍炉記
2026年7月10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7月3日)

大家熟悉唐史的都知道,《李愬雪夜入蔡州》记载的是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中兴名将李愬乘雪夜攻入蔡州(今河南汝南县一带)活捉淮西藩镇吴元济的事儿。
《资治通鉴》很难得的用较多生动、详实的篇幅记载了这一战役的过程。
我们中学时代的课本,尽管是节录成篇,全文仅数百字,但读时并无拼凑、割裂或凌杂之感,可视为一篇较为精彩的文章。
李愬的样貌颜色虽无史料可考,但他谋算果敢的形象,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仍然犹如在目。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名将,面对病入膏肓的大唐,到底是真的是救了它,还是把它逼上了绝境?

荡平淮西前的形势

唐朝统治者平定淮西,是在国家元气已伤,亟待休养生息,且经过4代人接续努力的。
安史之乱后期,唐代宗(肃宗之子)费了很大的劲儿,勉强收尾了纷乱的局面,然而面对藩镇的跋扈已是无可奈何。
唐德宗(代宗之子)积极采取措施,本想从财政和军事上着手裁抑藩镇,但也由于藩镇势大,加之吐蕃贵族的侵扰,也不得不草草了之。
等到了唐顺宗(德宗之子)即位时,国家财力有了一定积蓄,怎奈天不假年,顺宗在位仅八个月便中风瘫痪、口不能言,并在随后不久便死去了。
有读者可能会想,当时国土已被大大小小的藩镇把控,财力怎么还会有积蓄呢?
其实,不是所有藩镇都不交税,只有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是根本不交税的。
大部分藩镇,特别是浙西、淮南、岭南等江南八道向来是大唐中央续命的根本钱袋子,这样一来,中央依旧攒出了打仗的钱。
(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学界通用《中国历史地图集》底本 粉色:归顺朝廷、人事赋税听命中央的常规藩镇(关中、中原、江南、岭南、西南大部分);浅蓝色:东南财赋型藩镇,朝廷赋税核心来源;黄色:边疆防御型藩镇(抵御吐蕃、回纥))
好在顺宗的儿子(唐宪宗)在位初期,颇为精明能干,首先压平了剑南西川和镇海浙西节度使的叛乱。
加之元和七年(公元812年),向来在河朔三镇里最强硬的魏博镇,发生了主少国疑的兵乱。
节度使田弘正(原名田兴,后赐名弘正)趁机举六州之地归附唐朝,河北的形势骤然好转了起来。
这使得唐宪宗,终于能够集中力量拔出淮西吴元济这颗钉子。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继父而自立,不但拒纳唐朝吊祭使者,还发兵四处焚掠,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宪宗下令讨伐吴元济。

极难讨平的淮西藩镇

李愬袭取的是蔡州,而蔡州就是淮西藩镇的治所,淮西这个地方本不算大,仅仅下辖蔡、申、光三州。
但地理位置却极为重要,向西可威胁洛阳,向北逼近漕运重镇汴州,向南更可以控制唐朝最为重要的淮南财赋之地。
吴氏三代(吴少诚、吴少阳、吴元济)扎根于此数十年,长期经营城防,蔡州城池坚固,周边水系、丘陵环绕。
数十年世袭割据,所有财政收入全部投入军备打造,全境资源优先养军、造甲、囤粮。
军士大多是河朔老兵后代,将领父子相继,军队结构高度稳定,士兵技艺也很高,从小习惯厮杀搏斗,《新唐书》说:申、蔡之人,数十年习于攻战劫掠。
(《牧马图》 唐玄宗天宝年间 韩干绘(款)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淮西本地虽然缺战马,朝廷也长期封锁马匹流入,但吴氏却因地制宜打造了骡子军,骡子耐力极强、耐粗饲、跋山涉水、丘陵沼泽通行能力远超战马。
淮西多山地、河沟、泥泞地带,唐军战马经常陷地失速,骡军却可以灵活穿插、迂回伏击。
这样看来,骄横的吴元济优势算尽,淮西确是不容易打下来的。

李愬的临危受命

上文说到,淮西本是难打的,而朝廷的讨伐初期也并不顺利。
先后派的三个主将因不善于配合、急于抢功、轻敌冒进,都被吴元济轻松打败,造成上万精锐损耗,把钱粮丢了个精光。
李愬(773—821)(sù),字元直,出生在长安,大唐名将西平郡王李晟第八子,史书评价他:沉鸷有谋略、擅长骑射,但平日低调内敛,从不依仗父亲战功张扬。
在出征淮西之前,李愬从未有过军功,朝堂上下多数人只把他当成普通将门文官,而面对淮西的危急,他却主动向唐宪宗请缨出征,被任命为唐、随、邓节度使。
连续三次胜利,淮西上下极度轻视唐军,认定新任主帅李愬和前三任一样懦弱无能。
至于后续的情况,已有很多史料可以借鉴,讲得都很具体、生动,这里不做赘述。
(清乾隆 四库全书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五十三 《李愬画像》 因流乱颠沛 历来这种题画诗中都无画像对应 实在可惜)
但通过笔者偶得发现,有三个颇具讨论的观点细节聊举如下:
一个是,在《资治通鉴》中,有“近城有鹅鸭池,愬令击之以混军声”一句。
有人会问,李愬有9千人马,一般小池塘的鹅鸭声能掩盖的过去吗?这个问题说来也很有意思。
从1959年编撰的《汝南县志》来看,唐朝的蔡州即今天河南省汝南县,鹅鸭池就在汝南县城北三里桥,距北门外之汝河二三里的地方。
鹅鸭池原来很大,长宽各约数百米,现如今则逐渐缩小变浅,不及原池一半。
但仍有1万2千多平方米,约合18亩,这样大的池子,能容下的鹅鸭自然不在少数。
1944年,国民党一个叫张振江的官员,在河南任专员,公署恰好在汝南。
他曾兴致勃勃的在鹅鸭池附近立了一个石碑,大书“唐李愬雪夜击鹅鸭处”九个字,可惜的是,1960年后,此碑不知下落。
另一个是,李愬自身伤亡了多少人?这点容易被我们忽视,其实《资治通鉴》是有记载的。
狂风大雪撕裂军旗,战马冻得发抖跳跃不起,士兵严寒难耐,沿路冻僵倒地,全军当夜冻死冻伤人数达到两三成。
李愬全军一共九千兵马,粗略算下来,路上直接冻死、冻伤丧失战斗力的有两三千人,属于相当可观的减员。
后来宋元之际著名史学家,被誉为《资治通鉴》第一大注家的胡三省,在为通鉴作注时,还专门批注了这场雪夜行军的恶劣程度,是可信的。
(《长乐公主李丽质墓葬壁画》 由此可想见唐初的武力绝非后期可比)
再一个是,李愬一年多苦等的奇袭转机什么?《资治通鉴》中说,吴元济调走了1万精兵,导致蔡州空虚。
原来,元和十二年,忠武节度使李光颜率领从宣武、河东、魏博各镇抽调的唐军5万余人,大破淮西3万大军,拿下战略要地郾城,直接迫使吴元济调淮西仅存的1万精锐北上增援,这就是转机来临的时候。
总结李愬的成功,可以用奇袭前的“四谋”和奇袭中的“三袭”来总结:所谓四谋即为稳定军心、麻痹敌人、用降不疑、逐渐蚕食;“三袭”即为张柴村的首袭、奔赴蔡州的奇袭、攻打牙府的猛袭。
此战击碎了藩镇抱团抗唐的信心,河北诸强藩相继臣服,是唐宪宗“元和中兴”削藩事业里里程碑式的胜利,暂时遏制了藩镇割据愈演愈烈的趋势。

平定淮西是衰败开端

其一,宪宗战后沉迷丹药、性情暴虐,他的暴毙,导致了元和中兴顶层设计直接断裂。
穆宗即位后盲目乐观,以为天下藩镇都已臣服,便大规模的削减军队。
这导致大量职业军人失业流落,导致藩镇复叛,宪宗十几年削藩成果付诸东流。
更加严重的是,宦官自此彻底掌控了禁军,形成随意弑君、废立皇帝的惯例,晚唐皇权永久性衰落。
(唐玄宗时期 《双骑图》别名《明皇试马图》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其二,平定淮西透支大唐国力,但也仅仅只是治标,没根除藩镇病根。
从元和九年九月(814年)朝廷开始谋划、交涉布局算起,到元和十二年十月(817年),李愬雪夜破蔡州生擒吴元济,淮西全境归降,战事彻底结束。
平淮西朝廷总投入兵力9万—12万,整整进行了3年,横跨4个年份,实际正面作战时长2年10个月左右,耗尽了本就不太富裕的民力和国库积蓄财帛。
打仗是要吃饭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长期征调民夫转运粮草,耕牛大量死于运输劳役,中原百姓连牛都没有,只能用驴耕田,民间生产遭到严重破坏。
军费也大的惊人,每月动辄百万缗,四年累计耗费数百万贯的巨资。
上文在平定淮西的形势中讲到,唐朝亟需修养生息,这就好像给一个大病一场的病人,身体刚刚恢复,打了一剂强心针,便与别人拼命,哪有能长久的道理呢?
(《李愬雪夜袭蔡州花岗岩浮雕》局部 坐落于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县城北关宏济桥旁)
此战只是靠武力震慑了藩镇,朝廷没有拆解藩镇牙兵世袭制度、没有改革财税军政架构,河北藩镇只是暂时臣服,根基未动。
一旦中央政策松动,立刻死灰复燃,后续朝廷再也拿不出财力物力发起第二次大规模削藩战争。
其三,造就李愬的最优君臣搭档彻底解散,制度土壤消失。李愬的成功,是宪宗坚定主战、裴度前线统筹放权、李愬临场奇袭的结果。
淮西战后,宪宗不但没有重用裴度,反而打起了猜忌外放的算盘,至于唐宪宗为何逐渐猜忌、疏远裴度?
其实梳理起来,主要在于宪宗晚年沉迷丹药,性情乖戾易怒,判断力下滑,犯了骄奢怠政的毛病,加之裴度功劳实在很大,佞臣集团刻意构陷排挤的缘故。
而至于裴度和李愬的关系,说来也是微妙。
原来平定淮西后,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奉旨撰写《平淮西碑》的碑文,可是他偏重书写了宪宗决策、裴度统筹之功,对率先破城擒贼的李愬笔墨偏少。
(《平淮西碑》 韩愈撰文 唐代原版石碑早已损毁失传 后世流传多为重新摹刻版)
李愬妻子看到后不愿意了(德宗外孙女),入宫向宪宗诉说不公,朝廷下令磨掉韩文。
令一个叫段文昌的翰林学士(后来成了穆宗的宰相)重写碑文,增加了李愬战绩。
总的来看,宪宗骤亡、李愬因过于操劳而壮年病故,这套中央主动进取、上下一心征伐的班子彻底消散。
往后晚唐皇帝大多受制于宦官、党争,不敢、也无力长期支持一场举国削藩大战。
就算有名将,也常常被宦官构陷、朝堂党争牵制,难以施展全部才华。
一场战术上的完美大胜,是不能弥补战略、制度、朝堂格局上致命漏洞的,高光一瞬,已是晚唐最后的回光返照,一个王朝锐意进取、上下同心的顶层格局一旦崩塌,再多名将也无力回天,这也是淮西战后大唐走向衰败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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