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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黑白寄月圆|那些围棋故事里的别离与团圆
聂卫平围棋道场
2026年9月29日
(原文发表于2026年9月24日)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夜也来得早。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一轮圆月,又要挂上许多人家的窗前。

 

月圆,人盼圆。这是中国人心里最柔软的一个词。

 

可我们也都知道,不是每一个中秋,人都在身边。有人远在他乡,有人天人永隔,有人多年未见,也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只遥遥共赏同一轮月亮。

 

而围棋,这门黑白之间的古老手艺,恰好藏了许多关于“团圆”的故事。它们不在热闹的酒席上,而在方寸棋盘间,在一轮明月下。

 

民国年间中国有两名知名棋手,一人叫刘棣怀,另一人叫过惕生,他们二人也被棋迷们尊敬地称为“南刘北过”是当时中国围棋界的泰斗人物。

既然是当时南北方的代表人物,两人自然也期待相互切磋,然而时也命也,刚刚在北京站稳脚跟的过惕生,就被卢沟桥事变裹进了历史的洪流之中,刘棣怀也是如此,在上海干出一番事业的他也遭遇了抗战的爆发,被迫撤入重庆,在那里牵头创立了中国围棋总会,可以说是在乱世之中,为传承围棋技艺留下了火种。

 

虽然留下了火种,但在那个时代下,没有好的环境,哪一位棋手也无法潜下心来,全心全意地把心思放在围棋上,因此中国围棋技艺的发展也就陷入了停滞,抗战胜利后,过惕生重新返回上海之后,二人才有了对弈的机会。

 

1948年,上海迎来了“南刘北过”的六番棋升降大战。由于刘棣怀辈分高,成名早,因此六番棋的棋份刘棣怀“先相先”对过惕生。这六盘棋二位名将各展所长,六盘棋中,两人棋风鲜明:刘棣怀计算精深、战斗力强;过惕生则受日本围棋理论影响,更重视棋理与大局。

 

在六番棋第三局中,执黑的过惕生并不执著角上小利,而是不惜落后手在右下角构筑外势,当刘棣怀开始施展他的治孤绝技时,过惕生在左下再次放弃大量实地,黑45凌空一镇,借攻击之利取得了全盘的胜势。这盘棋被程晓流先生誉为“凝聚着过惕生半生心血的辉煌大作”。刘过六番棋升降赛的结果为过惕生3胜2负1和取胜,将棋份追为与刘棣怀分先对抗,“南刘北过"的“江湖名号"就此确立下来了。

 

而他们二人的重逢,也正像中秋这轮明月一样,虽有阴晴,但终究圆满。

 
 
如果说谁是20世纪围棋界最大的伯乐,那么日本棋手濑越宪作绝对能称得上其中之一,因为他发现了吴清源的棋才,并且力排众议帮助他漂洋过海来到日本,为这位昭和棋圣的诞生做足了准备,可以说是推动围棋技法发展的重要幕后推手之一。
 
 

然而,这样一个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剧本,却并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时局急剧恶化。这让出身中国的吴清源感到坐立难安,主动选择了远离棋界社交,再加上战乱的原因,二人的交流几乎没有。

 

日本战败之后,吴清源慢慢回归围棋,这对师徒才重新见面,此时两人均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更为遗憾的是,濑越宪作此时已经目不能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整下完一盘棋,二人虽可以见面闲谈,摩挲棋具,却不复往昔师徒手谈的光景。

 

濑越晚年视力衰退,又经历战争与棋界变迁,身心俱疲。尽管师徒得以重逢,却再也回不到当年从容对弈的时光。不久后,濑越宪作在京都去世,这段师徒棋缘终成遗憾。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即便是眼前的人我们也需要倍感珍惜,命运无情人有情,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相处的时间,珍惜志同道合的朋友,同样也是中秋的深意之一。

 
 
 

如果说促成吴清源东渡的其中一人是濑越宪作,那么另一人则是顾水如,顾水如是20世纪的围棋大家,一手便发掘了包括吴清源、陈祖德在内的多个围棋名家,是围棋教育的先驱工作者。

 

甚至吴清源这个号,也是顾水如老先生帮着取的,当时9月的吴泉来到北京,妈妈让顾水如帮他想一个号,顾水如便沉吟道:

 

“泉水是清的,是源远流长的。”

 

自此,吴泉就变成了吴清源,而这个名字也将在世界棋坛上闪耀。

 

吴清源东渡日本后,师徒早年仍有联系,后来受时局影响,音信逐渐疏远。后来他的小师弟陈祖德率团访日,曾与吴清源谈及顾水如的近况,也让吴清源得以了解恩师晚年情况。

 

遗憾的是,直到顾水如 1971 年去世,师徒始终未能再次相见。

 

其实在围棋的世界里,很多师徒的关系真的“不似家人,胜似家人”,师傅对徒弟的耐心教导,最重要的是对于人格品性的指导,是值得珍藏一生的宝藏,在聂道,也有很多学子因为感恩老师的指导而赠送锦旗,这其实也是围棋师徒关系的一种延续,人这一生,能有几位真正敬重的老师,同样也是难得的幸事,珍惜师徒情,同样也是围棋世界里的常事。

 
 

平常下棋,讲究争个胜负;中秋对弈,却重亲情、轻输赢。一家人围坐月光之下,黑白往来,不求胜负,但求阖家同乐。

 

今天再回头看围棋里这些故事,会发现“团圆”其实有许多种模样:

 

有的团圆,是烽火离散,终于故人重聚,再摆纹枰;

有的团圆,是思棋之情,盼望着故人相见,能再弈一局;

 

有的团圆,是人隔千里,以棋寄情,盼来日再续一局;

 

也有的团圆,止于相见,不再落子;还有的,人归故土,故人已逝,只能凭一局旧谱,怀念当年。

 

月亮其实从未变过。它照着古人,也照着我们。

 

这个中秋,也许有人团圆,也许有人独处。若你恰好不能和想见的人坐在一起,不妨像古人那样,摆一盘棋,或只抬头看看月亮。
天涯共此一局,明月照你,也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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