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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6年3月9日)

泼妇原理

我知道，有人会说，现在早就不是当年的创业环境了，法律、规则都更健全了，我们还需要野蛮吗？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我把这个故事的道理总结叫“泼妇原理”。用“泼妇”这个词，是想让故事更生动一点。冒犯之处，请谅解。

我时常观察，人和人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究竟谁能战胜谁？我发现，底线低的人一般都能赢底线高的。

比如泼妇跟贵妇吵架。两个人因为一件小事口角，还没说几句，泼妇就大喊大叫。泼妇不怕人围观，人越多她越来劲，贵妇说：“你这样不讲理。”泼妇哐一下坐地上了，开始撒泼打滚：“她欺负我！她仗着她爸是谁！”然后沾着泥往脸上糊。人家一看，确实挺惨的。于是纷纷过来，指责贵妇。最后贵妇实在没办法，扔下钱就走了。泼妇捡起来，高高兴兴走了，一点事没有。

这就是泼妇原理。在人和人的矛盾冲突当中，底线越低，手段越多，越往下出溜，手段越来越多。你往上提，没手段了，你要做君子圣人，啥也不能干了。

所以我常说，要追求理想，那是坚持上限，但是同时，也要不怕斗争，也就是要防止对方降低底线。

你说，在真实的人间江湖里，类似的事情还存不存在呢？那你需不需要懂泼妇的套路呢？我觉得，肯定需要。当你懂这个原理，你就知道对方在哪个地方会用更低的水准干坏事。那你就可以预防，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告诉他，你也懂这一套，他别乱来，他就会收敛一些。

我觉得，一个人面对生活最好的姿态，就是可贵可泼，对方是泼妇，你就不能只当贵妇，不是说你也要跟她一样，而是你要告诉对方，你知道她的底线是什么，于是能震慑住她。

举个例子。在海南创业时，有人欠我们钱不还，我们把他叫过来谈，他上来就说：“我是黑社会。”这就是泼妇战术。他说自己是黑社会，不仅不给钱，还威胁我们。他认为我们都是戴眼镜的大学生，胆小。

后来我们就跟他说：“黑社会？那挺好，咱是一伙的。”他一下傻了。

我说：“黑社会最大的特点你知道是什么吗？认钱。你背后不管多大的大哥，你得给他钱。那今天咱俩说，你钱多还是我们钱多？既然是我们钱多，那你是个小黑社会，我可以找大黑社会。你还得还我钱。”他当时就有点晕菜，后来真怵了，还了一些。

我们当时还有个招，叫“裸体战术”，这名起的也挺“野蛮”。裸体战术、泼妇原理，这是我们的一套“邪招”。裸体战术什么意思？就是有时候碰到一些麻烦事，对方老是装，老是演他的角色，你就直接刺破这个角色，直接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什么想法，别兜圈子，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可能有奇效。

有一次我们找一个人办事，对方就一直磨磨唧唧，不仅不办，而且还敲诈我们。我们见他就直接裸体战术：你甭跟我说你是什么人，今儿就这样，把话说清楚，我们没有什么文化，你也不是什么人物。咱今天就这样，你不让我们吃饭，你也别吃了。我们就在这坐着。结果那次之后，对方反而把谈了很久都没办的事给办了。

我曾经也很困惑，文明和野蛮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文明反倒容易被野蛮奴役？后来我看到有一本书上的解释说，文明是一个驯化的过程，是让人脱离野蛮进入次序，进入道德，进入法律，进入规则当中。

人一旦被驯化成了文明人，就会认为这样行事是理所当然的，是必须的。这时，一旦有野蛮人过来，命令他们把衣服脱下来，把耳环取下来，把眼镜摘下来，他们也没有任何反抗意识。

可我们不要忘记，这个世界还有野蛮。野蛮在文明面前，往往还表现出一种原始的冲动和暴力的强大，以及不按游戏规则来玩的优势。我的提醒是，不要沉迷于我们的文明进步当中，如果你不懂得跟野蛮博弈，可能会像贵妇一样落荒而逃。

所以对于有人说的，现在的创业环境规则更清明，更不需要野蛮，我觉得做生意的本质，是跟人的利益打交道，跟钱打交道，然后钱又在别人手里，所以人和人之间免不了很多的矛盾、冲突、博弈，人性博弈必不可少。所以现在，你也得懂。

这里也特别提醒，我们要做的是，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没事也不找事，小事不计较。而且，如果你认为跟这个人耗下去得不偿失，那么损失一点小利益，赶紧离场，也是一种策略。

打开思路

我在这本书里，也写了不少那个时候的创业者野蛮生长的真人真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挺震撼的。

比如，我认识一个企业家，他给我最大的震撼是，一个人可以没有道德感。所谓道德感就是是非好坏，这个事儿能做，那个事儿不能做。但他没有这一套。通常大家认为不能做的事，他做起来毫无心理障碍。他会把一个人开除，制造谣言把他名声搞臭，为了逃避债务而让管资金的员工假装逃跑，然后自己再举报，这样就可以赖账。但这个人非常有能力，同时非常有毅力，五六十岁还能冬泳，他也有很人性的一面，侍奉母亲非常孝顺。这个人让我看到人性的复杂。

后来，我跟一个企业家朋友出去爬山，我开玩笑说：一个伟大的人就像站在山上，阳光照着他，他看着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从阳面上去的，但实际上他是从阴坡爬上来的。伟大只是一个结果，我们往往只看见那朵花，至于这朵花从哪儿来，怎么开放的，我们并不知道。

观察伟大的背面很有意思。这本书的特点就是紧贴着民营企业创业的实际过程，不是学者视角，是看实际过程。我们看东西有好多种看法，从外边看，看到的人是穿着衣服的人，但医生看的是拉开了皮肤，露出骨头和肉的人，他能看到里边的器官。而我的观察视角，是介于衣服和皮肉之间，可能没有医生看得清楚，但是也相对真实。

在我看来，中国民营企业的发展，大概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1978年到20世纪90年代初，叫“前公司时代”。那个时候，民间商业活动更像跑江湖，所以也可以叫“江湖时代”。那时候做的生意，主要是简单的贸易，或者开个餐馆，钉个鞋子，卖个衣服，大的生意就是有资源的人，去倒钢材，倒批文，倒汽车。

当时参与个体经济活动的，绝大多数是被社会边缘化的人。江湖是什么？就是社会的边缘地带，犄角旮旯、没人管的地方。古人说“处江湖之远，居庙堂之高”，江湖就是远离体制的地方。江湖形态对做生意有利也有弊。有利的是它会形成江湖道义——重然诺，明恩仇，救急难。但另一方面，有些人堕落后，就变成了匪、盗、贼。

第二个阶段，是从90年代初到2001年，叫“公司时代”。有了《公司法》以后，所有的创业和经营活动都以公司形式展开，经营规则在不断完善当中。这时候，全民经商，人们都下海办公司，经营范围也扩大了很多，有炒房地产的，有做期货、股票的。市场化的要素也越来越多，土地变成了市场化的生产要素，银行越来越商业化，但很多事情还在摸索。

第三个阶段，是从2001年中国加入WTO到现在，进入了“创富时代”。这个时候，规则进一步健全，市场更开放，一些大公司和超大公司开始出现。

而我这本书记录的，主要是民营企业发展的第二阶段。

有人也问我，看了这么多规则之外的事，不会越看越害怕，越失望吗？反正我是觉得，我看的事越烂，我越勇敢。因为不再怕了，因为我再看到的，都比它好。相当于你在30楼看到了一层，你很恐惧，但之后看到了二层，你就不恐惧了，万不得已跳下去，也没事。

而且，当你看到人性的复杂，你就不抱期待，不抱幻想了，那么就在签合约的时候，在法律上，在底线问题上，严谨一点。如果总是处于一种幻想之中，真遇到事，一打官司，就很惨。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骨子里相信，我们自己要做一个好人。

我想说的野蛮生长，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做事情的思路要打开，不能被固有的思维给困住。越是被训练得好，越是受教育水平高的人，行事规则越确定，越会按照被教化后的方式应对外部的挑衅，就容易丧失本能。

我不时会听到这样的新闻，某人坚持考公、考研多年，跟家里借钱，跟亲戚借钱，非要考上不可，最后还是没有考上，结果把自己和周围人都搞得精神很崩溃，甚至有轻生的。如果你遵从自己的生存本能，不要认那个死理，先找一个公司上班，业余时间再学习考公，其实会有很多出路。

读书多的人，比较讲究体面，老觉得别人在看着你。其实，没人在看你。我们是被自己的体面给困住了。

要解决问题，就要出门折腾。你不折腾怎么办呢？钱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怎么找钱？就是培养被别人需要的能力。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己的思维限制住了，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走。

生活中只要你改变态度，不要认死理，其实有很多方法能生存。人不可怕，就出去折腾就行，跟人打交道，总有办法能解决问题。

不算是非

好，以上咱们说的，都是关于怎么增强在社会上的生存能力。那如果你问，冯叔，我现在有一定生存能力了，那我活到什么样算是比较幸福？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书里有一个总结，供你参考。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这三点，就会比较幸福。就是能不算小账，不算时间，不算是非。

什么叫不算小账？

比如今晚上不想做饭了，想吃个好的，到哪儿吃也不用特别算价格，不用顾及这个菜比较贵就不吃了。在正常生活中，你做任何小的生活决策，都不必算账，这个叫不算小账，这是很幸福的。

其实你会发现，有些人也挺有钱，但还是会算小账，心里没有安全感。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方面可能是，他在别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金钱压力，他还有更大的需要用钱的地方，所以他就老是很紧张的状态。还有一方面原因可能是他口袋的钱包是大的，但是心理上的钱包是小的。

我在书里说，人一生有三个钱包。

第一个是现金或资产，这是看得见的。比如银行存款、房产、股票。

第二个是信用，就是别人口袋里的钱你能支配多少。比如你给某某打电话借钱，下午钱就到账了。虽然这个钱在法律上不属于你，但你能支配。

第三个是心理的钱包。它是你的赚钱能力和你认为可以动员的资源，构成的心理支撑。有的时候，你心里感觉你很富有，其实口袋钱没这么多。这个感觉是因为你有能力，知道自己有信用，你有自信。所以你会发现，很多老板其实口袋也欠着钱，但他每天挺开心，因为他相信他能调动这个钱。

1. 不算小账

比如说做成这个事要100万，五个人都不答应，来了第六个人，口袋也就 10 万，他说，我来干这个事。因为他心里有优势，他认为他能够组织资源来解决钱的问题，他心里头认为他能调配100万，甚至更多。

当然，也不能太极端。有些老板资产其实都已经资不抵债了，但他老觉得公司这么弄一下，又能弄出多少钱来，净资产还是正的，这都是心理钱包的幻觉，幻觉也不太好。

人的一生就在不断翻动着这三个钱包里的钱。第一个钱包是最容易度量的，第二个钱包是最难管理的，信用就像氢气球，它可以飞得很高，但也很脆弱，一扎就爆了。想要做到能不算小账，对钱的心态比较稳定，就得守住第一个钱包，在安全的前提下放大第二个钱包，同时不断增长自己的能力，调整第三个钱包。

2. 不算时间

再来说说，什么叫不算时间？比如我们在一起说话，一会儿我要看看表，一会儿你要看看表，要算个时间，几点到几点，我们只能说到这儿，要撤了，那就紧张，就不愉快。

虽然现在有很多讲高效时间管理的内容，但是我觉得，高效跟幸福无关。所谓高效是让你服从于效率，不是为了让你幸福。如果你还是被逼着高效干活，那么就肯定不幸福。当你被训练成一种机械的、重复的机器，就会有一种不愉快。

当然，训练到一定时候，你已经麻木了，那你也谈不上不愉快，但也谈不上愉快，它只是一种习惯。

所以，如果你是为了做成事，必须让自己高效，那你要做好准备，你就是难受，就是跟幸福有冲突。做成事以后会幸福，但你在做的过程中，就要牺牲很多其他的幸福的事——牺牲约会时间，牺牲回家时间，牺牲你今天想睡一觉的时间。

如果你想要高效的同时，还要幸福，那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做你热爱的事情。那在做事的过程中，你也能感受到一些幸福。而如果工作谈不上热爱，那高效会跟幸福冲突。

我也会建议，我们要早早储备点兴趣爱好，闲暇时间的用法要多，不能还是应试教育那一套。

其实我们人在一生当中，大概三分之一时间为活着去工作，三分之一时间是为活着不得不睡觉，然后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8个小时，就是你要去安排的，这8个小时是我们幸福不幸福的关键。如果这8个小时你用来处理前8小时上班时间的一堆烂事，那可能就会一直感受不到幸福。

而如果前8个小时专注、有效地去做事，第一，你赚到可以生活的钱，第二，你可能6个小时就干完活了，那剩下8个小时再加两个小时都是你的，那你就快乐了。

尤其AI来了以后，我们的生产力会被大大提升，闲暇的时间可能会增加。就像以前村里，全村人干一年还吃不饱，后来来个拖拉机，干一个月，全村人就吃饱了。那剩下的时间干嘛呢？搞二人转，出去旅游，打牌，吃喝，编故事，啥事都有。兴趣多了以后，闲暇时间会很开心。没兴趣的人，闲暇时间就很呆滞，那8小时就没了，只能把睡觉延长，整天睡觉，生活就不会特别有意思。

3. 不算是非

最后一个，叫不算是非。人的很多痛苦是因为陷于是非中，每天总在探讨是和不是，别人说的是和不是，以及你认为这件事的对和错。

比如，我在书里写了辛德勒的故事。我到波兰的克拉科夫和奥斯维辛那边去，参观了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演的那个搪瓷厂，那个厂现在有个展览。如果你看过电影会知道，辛德勒是个坏人，他年轻时是个小无赖，后来参加了纳粹，他在克拉科夫那个地方有个搪瓷厂，生产东西卖给德军，等于说发战争财。

他也跟着那些德国军官泡妞喝酒，寻欢作乐，有时候也眼看他们杀人。但同时，他又暗中保护他工厂里的犹太人，你可以说是为了生产，但是后来他是冒着生命危险，散尽家财来保护犹太人。所以你说辛德勒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怎么判断？好和坏共存于这个人身上。

我们现在的社会，角色转换特别快，社会转型特别急剧，是非标准非常多样，所以人们会深陷在是非中，感到很痛苦。

但是，如果你能做到，当你的是非标准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不用非要拉着对方辩个输赢、争个对错，当别人说你是王八蛋的时候，你不在意是非，当别人打击你、诋毁你，说你是非的时候，你不以为然，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专注做自己的事，这样你也会快乐。

如果一个人能做到不算小钱、不算时间、不算是非，就自由了，快乐了，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