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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6年4月2日)今天要来读的这首诗,虽然出自苏东坡,且被他本人认证为平生最得意的一首,但恐怕诸位没几个人读过。不卖关子,今天就来细品这首《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论及品诗,先得知人论世。苏东坡之名,如雷贯耳,自然不用多作介绍。而本诗的“世”,也已经显白于诗题之中。这个有着22个字的超长标题,放在在一众风雅的古诗词牌名里尤其突兀。我严重怀疑,苏轼原无定诗题,今所见这一诗名取自后世笔记直摘,且看《古今诗话》所谓。
“寓居定惠院之东”,定惠院是湖北黄州(今黄冈)的一处寺庙。苏轼经“乌台诗案”的人生一大劫后,被贬黄州,此时正寓居此寺。说明什么?寓居而非定居,说明漂泊的状态,住在寺庙,则说明经济状况不佳。
“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查看地图,定惠院故址早已于明末兵燹中毁败,附近的山只有一座龙王山。
说起来此处有山又有江,风景倒是不错。对着长江,苏东坡写下了《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都已被编进了流行歌曲里。
由此我们可以想象,苏轼被贬黄州那年的龙王山中满山都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那么在这样一座山中,仅有的一株亦是红色的海棠厕身其中,是否会格外醒目呢?
答案是“土人不知贵也”。土人即本地人,他们看惯了漫山桃李,自然再看不出海棠的特别。
但我们特立独行的苏大人,偏只爱这株海棠,为此他又另作了一首《海棠》诗,更为世人所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这首七言诗同样写于苏轼寓居黄州期间,可与今天所品的长诗比对着看,这里不多赘述。下面我们具体来看长诗。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今天江城一般指武汉,不过武汉之名的正式确立却是到了民国以后。所以这里所谓的江城不过是指长江所经流的城市,黄冈正是依傍长江而立。也正是因为临江,水汽大,苏轼便说江城这块地方瘴气重,因此草木生长很茂盛。
要知道古人认知中的“瘴气”,对人而言不算是好东西,它通常被认为是瘟疫之源。所以一旦有哪个在朝官员被贬到瘴气重的南方的,自然心里满满怨言。
说起来,苏轼的一生不断被贬,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当时他从被贬的海南儋州获赦北归,途经镇江金山寺,看到寺中保存的自己早年画像,遂题了一首诗于上。当中有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以看到他一路从湖北到广东,再下海南,所在地的瘴气可以说是越来越重了,他离当时的主流圈子也是越来越远了,他却以此为功业。
回来诗里,瘴气对人不利,却能“蕃草木”。此处蕃读作“繁”,使草木繁殖茂盛之意。下一句“只有名花苦幽独”来个转折,在众多草木当中只有一种名花苦于幽寂孤独,无人过问。这株名花为何物呢?接着往下看。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这两句为全诗警句,可以拿个小本本记起来。
嫣然一笑,这是以花喻人,哪位名人呢?杨贵妃。此事记于《太真外传》,唐明皇登沈香亭,召杨贵妃,然而贵妃此时宿醉未醒,大太监高力士就命人插着贵妃胳肢窝带过来了。贵妃脸上仍带醉意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唐明皇便笑道:“岂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这就是“海棠春睡”的典故由来。
后来,苏轼写下“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更是直接化用了这个典故。那么,为什么苏轼如此执着于杨贵妃与这株海棠呢?
原来,诗中海棠的原产地就是四川,而杨贵妃亦是四川人,更妙的是苏轼本人也是四川人。家乡之物,家乡之人,此情此景便很难不引起苏轼共鸣。
所以嫣然一笑的岂止杨贵妃,更是苏轼本人啊。他笑什么呢?“桃李漫山总粗俗”。
桃李当然不只是指桃花和李花的实物本身,我们都知道“桃李满天下”,这是指栽培的门生到处都是,又有“投桃报李”,这是指朋友之间有来有往。
经历“乌台诗案”后的苏轼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过街老鼠,自己栽培的或是平时往来的门生友人,都避他如临大敌。漫山的桃李,本来是圆满的成果,现在看去,多少都显粗俗,俗在哪里?俗在他们的市侩、唯利是图。这是显明苏轼的清高自持之义了。
在他之后,宋朝又出了一位以品行端正和留心经世济民之学而闻名的官员叫廖行之。廖为了致敬苏轼,同样留下了一首《海棠》诗,其中有句“满山百卉空粗俗,知是流霞第一仙”,便是化用了苏轼这句。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海棠花为何独在异乡?想来是造物主有他的深意。而苏轼为什么被贬黄州?想来也是造物主有他的深意。
《孟子·告子下》中写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身处逆境中,强人总能以此为安慰,而不是自甘堕落。至于到底有没有造物主的这般深意,谁知道呢?所以不知而知者,就是乐天了。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只要你自身够硬,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用去等待外在的赏识,那个别人的赏识算什么呢?桃李漫山总粗俗啊。
因此说“自然富贵”,这是自己天然带出来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纵观历史来看确实如此,整个封建王朝出了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只是出身在了金盘华屋中,才得以在历史里留下一笔,但我们能报出几个帝王的名字?可谁又不知道苏东坡的名号呢?
这里又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此强调天性自然,好比说丑小鸭终变白天鹅,它能变的前提是它的物种本来就是天鹅。我们这些芸芸凡夫,岂能个个都是天鹅种?
没错,即使是我们这些俗物,原都也是天鹅种。佛教中有人人皆可成佛之说,就是教我们不要妄自菲薄。又有《史记》陈胜带领农民起义时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更表明了每个人都可以一展宏图的可能。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一朱一翠,此处直接写贵妃醉酒的娇嗔之态,同时这朱翠不也还是海棠的化身?李清照在青春少艾时期曾留下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绿肥红瘦,这是对青春即将流逝的叹惋。
而贵妃醉酒这一出戏码,却是对逃逸于正统规范下的杨贵妃那种青春气息的赞叹。苏轼就喜欢这样自由洒脱的状态,最好再来点小酒,他就能以一支毛笔跳出杨贵妃的舞姿,“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苏轼的尚意而书,且看他的《黄州寒食诗帖》,此帖是苏轼被贬黄州时所作,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这些字大小错落,轻重不一,无所谓严格的章法,他自己也说“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最妙的是里面的竖画,一径直下,一个字占了两三个字的位置也无所谓,这就是他的舞蹈。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这两句是从对历史的追忆回到现实,我们可以在脑海中上演这样一个影视画面。上个场景还是百年前的唐宫夜宴,贵妃醉酒,下个场景就是东坡看花,自苦幽独。如何衔接这两个场景呢?
苏轼的创意是从一处空镜开始,黑幕之中先是几声鸟叫,然后渐渐有了熹微一点晨光,这时的屏幕一角有几处叶片泛着蓝绿色,画面之中是雾气如幔,围绕着这一片森林。
大概此时还算是早春,所以天亮得还比较晚,然而毕竟是春天来了,暖洋洋的太阳和温柔的东风让人睡得很踏实。这时候的画面已经从渐亮到大亮了,从森林迷雾切到了苏轼的卧房,他已懒洋洋地起身,让我们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雨中落泪,别人是看不到你落泪的,所以这是“哑巴吃黄连”,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凄凉。那么干脆不出门吧,直等到月亮又出来了,从晓光到月下,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苏轼这一天光在睡觉,完全就是一个无事闲人的状态。初中学习过的《记承天寺夜游》,正是苏轼在黄州四年的心态表露。“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另有一首《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更是直接说到“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
同时,我们不要忘了,这首诗的主角也是海棠花。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想来对人有害的瘴气,对海棠而言却可使其春睡很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一下雨,海棠花就有“绿肥红瘦”之凄怆,可正因雨水的洗刷,在月亮下的海棠更显清和秀美。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先生是谁?当然就是闲人苏大哥。睡足吃饱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到外头散散步。说起这个扪腹,倒是有个有趣的故事,记于《舌华录》:苏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为然。又一婢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坡捧腹大笑。
苏东坡与其时代,正是这样格格不入,不合时宜。这一回他又扪腹徐行了。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他的心里想着要去看竹子,但是却不特意向人家打听。完全凭着因缘际会,自顾自地去寻找。
为什么要看竹子?因为竹子自古以来就是君子自喻。苏东坡尤其爱竹,曾留有诗云:宁可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在寻竹的过程中,仿佛忽然一道光照了过来,那里是一株色彩明艳的名花在月下清淑的景象,而苏轼本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衰老枯朽的样子,这真是一种强烈的对比。
要知道这一年的苏轼也才四十岁多一点,就已经到了拄杖敲门,叹息无言揩病目的状态,与乞儿何异?他无法相信,一是惊叹于这株海棠的绝艳,一是对自身精神状态如在梦中的恍惚。因此他仔细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这一切是如此真实。他这才“叹息无言”,是叹花亦是叹己。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脚下这片瘴气之地如何会长出这株奇艳的花?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从西蜀移栽而来。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人如此,才觉得花也该如此。
这一个“好事”,略带调侃,苏轼此时正怀才不遇,唯一所“遇”的这位从西蜀远道移栽了他,真是与世不合时宜,真是个好事之辈。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海棠依靠自己的力量,远跨千里从西蜀到达江城绝不容易。要知道植物繁衍的关键,在于果实被动物食用后,种子要随着动物粪便落地生根。
所以衔着种子不远千里而来的肯定不是燕雀鼠辈,因为他们“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
苏轼断言必然是鸿鹄,也只有像鸿鹄这类志向高远的“好事之辈”,才能把海棠带来这个地方。至于鸿鹄,苏轼在《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中也写到“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这鸟也是他自己。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此一句乃是白居易《琵琶行》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化用,只不过白居易贬为了江州司马,尚有好友可送行,所遇的琵琶女到底也是个可以交流的艺人。更有后世一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编出白居易与琵琶女的爱情故事来。
而苏轼呢?此时此刻,只有海棠花一株。如果她是杨贵妃,那就敬上一杯酒,吟唱一曲长诗相送吧。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明天我酒醒后,还要过来看你,而且是独自来看,土人不知贵,我却独爱你。这份“独”,包含了孤芳自赏之意。
只怕到时下起纷纷落雪,比风雨还要摧残,叫人不忍心触碰。隐隐表明苏东坡脆弱而又敏感的心,即使是孤芳自赏,也怕不能够。
所以世上哪有绝对的乐天派?只有智力障碍的人士才天天傻乐。乐天并不是不去看生命里消极的那一面,而是看过了,还能积极地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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