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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文明死于遗忘
闌珊LIGHTHOUSE
2026年9月1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8月23日) 

看完《奥德赛》,四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塞壬的歌声里,奥德修斯说他想回家,可听完发现自己心里其实不想回家;喀耳刻的猪圈里,人和动物没有差别;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会养羊、做奶酪,是怪兽又像真人;奥德修斯回到城堡的打斗,赤手空拳、粗糙得没有一点超能力。

四个画面有一个共同点:它是个神话,却非常人类。这种真实感让我想起《西部世界》,议题前卫,手法朴素。

故事上,它是宏大史诗,也是关于“一个人的文明”。在似曾相识里,总有一些让人走不出来的东西。

触动我的,是一个疑惑的问题:

一个想回家的人,为什么内心里根本又不想回家?

《奥德赛》不只是冒险故事,还是关于遗忘的故事。遗忘是另一种死亡。它的敌人,是让人忘记自己是谁的一切。

现在回头看,那些画面几乎全是关于遗忘的。

忘忧花。卡吕普索的岛上,奥德修斯被困七年,吃了七年的忘忧花。花让他忘记回家的迫切,也让他不再痛苦。(原诗里吃莲花的是他的部下,奥德修斯把他们拖回船上。电影里,甘愿留在遗忘中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塞壬。歌声让人忘记归途。她们唱的不是陌生诱惑,是奥德修斯自己的事迹:我们知道你在特洛伊的荣耀。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命令船员:不管我怎么哀求,都别放开。

喀耳刻。同伴吃了魔法女巫的食物,享受饕餮大餐,流连忘返,头、声音、毛发、身体全变成猪,只有心智还像人。

奥德修斯对抗这一切,武器只有一样:记得

忘忧花抹掉的是想回家的迫切,抹不掉的是他是谁。归途中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听塞壬,向独眼巨人报假名.....用主动的束缚,对抗被动的遗忘

《奥德赛》设定在公元前12世纪,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中间隔着400年黑暗时代:迈锡尼崩溃,文字失传。希腊人忘了怎么读线形文字B,直到1952年,一个英国建筑师才重新破译它。

文明会死于没人记得怎么读它。

《荷马史诗》就是反遗忘的工程:没有文字的民族,靠行吟诗人把记忆唱下来,一唱几百年。

诺兰把史诗里的道德规则当作全片地基:xenia——古希腊宾客之礼。你希望别人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人,他说,这是文明的定义。当这个规则不被尊重、当它被破坏了,事情就变得棘手。

从去年到今年,一个词在小红书上爆火:奥德赛时期。

它来自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布鲁克斯的文章。余华说,奥德赛时期是一个人的一生的时期。据统计,1990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只有2.3%,如今超过60%。个体被允许准备更久,也被迫漂得更久。漂泊不再只是二十多岁的阶段。

这一代人的处境比奥德修斯更难:

奥德修斯至少知道伊萨卡在哪,我们现代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伊萨卡”在哪。

AI时代把这种悬置推到一个新高度。

诺兰说,“我们可能正处于技术力量真正具有末世性的时刻”。技能可以被生成,岗位可以被替代,人第一次要回答一个奥德修斯式的问题:

如果我是Nobody,我是谁?

记忆也在无声外包。

不用导航你不会认路,不查手机你不会记电话,不看AI你不会写方案。AI可以替你记住一切,然后你就慢慢可以丢掉很多记忆了。这比失业更早发生。今天这样的处境,不只有个体遗忘,也来自时代环境、社会结构的变化。

奥德修斯最著名的称号是polytropospolytropos(πολύτροπος)是荷马在《奥德赛》开篇第一行形容奥德修斯的词——“缪斯,请为我歌唱那个polytropos的人”,指足智多谋、多变的人。他报假名,伪装乞丐,被雅典娜变成老人。他变过无数身份,但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伊萨卡。

无记忆的改变是流浪,有记忆的改变是归途。

奥德修斯记得自己,他记得自己具体的身份:国王、丈夫、父亲。记得是谁在等他:佩涅洛佩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二十年,老狗守在门口的二十年。记得他要去的地方:伊萨卡。

“自己”从来不是一句抽象的话,是这些具体的锚——你的来路,你爱的人,你要去的地方。理想、家、爱,都落在里面。

为什么记得才能走新路?奥德修斯变化多层身份,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人,变起来没有方向,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丢了。

来路也是资产。你判断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在这里,这些AI生成不了。新路从记得的地方长出,不会从零开始。遗忘来时路的人,再回到起跑线的时候,手里也是空的。

诺兰说,“这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爱与失去、道德妥协,来自他自己的生活。他到了56岁才敢拍它。因为答案在走得够远之后才出现:所有的变化,都是为了回到最初的那个自己。

记忆还是最原始的能量。你记得自己做成过什么,面对下一件事就有底气,“我可以”是被记忆保存着的。谁在等你,就是你的燃料,那份等待让爱有了形状。你记得要去哪,力气才有去处。

人靠意义驱动,记忆是意义的仓库,回答为什么值得。当为什么清晰,人的持久力会超出想象。现代人的疲惫,很多时候根子在记忆断了——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当它消失,所有的努力都变成消耗,人就空了。

直到分不清每一次转身,到底是奥德修斯的求变,还是喀耳刻的猪圈。

遗忘是另一种死亡,归途需要记得。

那些让人走不出来的东西,原来就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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