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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6年11月15日)
是什么让数学家不愿意署名定理?——斯科伦佯谬详解(一) 前文 《斯科伦悖论、“柯学”世界的时间线、说谎者悖论,以及AI的自我识别——论一个系统如何不自知》和 《为什么范畴性和完备性往往难以兼得》里我们介绍了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以及由其构造的斯科伦“悖论”。 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整体说的是:可数语言的一阶理论,只要有无穷模型,就必有可数模型。最早由勒文海姆在一九一五年对单个句子证出,一九二〇年由斯科伦(Thoralf Albert Skolem,挪威数学家,1887-1963)推广到整批句子,所以数学界以两人的名字共同命名此定理。 一九二二年斯科伦本人在赫尔辛基的第五届斯堪的纳维亚数学家大会上提出,按照这个自己证明的定理可以得出一个看似“荒谬”的结论:可数集可以有一个“不可数集”作为子集! 斯科伦 Skolem,1930s,PD 有意思的是,这个斯科伦“悖论”其实是斯科伦为了“反对”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而构造的。(注意这里的“反对”加了引号) 前文我们也提到过,斯科伦本人一直将“斯科伦悖论”作为他反对以公理化集合论作为数学基础的理由(这里的反对无须引号),且和策梅洛(即ZF、ZFC里的Z)等相信“实在论”的数学家产生了尖锐的观点对立。作为公理集合论的重要开创者,策梅洛曾经说,斯科伦悖论“就是个恶作剧”。 策梅洛 Zermelo,1914,PD 实际上事情可能比这还要严重。 据数学家、逻辑学家Wilfrid Hodges 1993年、Bruno Poizat 2000年的著作里所说,斯科伦甚至一直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为耻。
确切地说,他排斥的是定理的一半,也就是现在称为“上行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的那部分,的哲学前提。因为斯科伦一直不相信也不愿承认不可数集的存在,他认为“不可数集”很可能只是一种虚构,而上行定理断言理论可以拥有任意大的无穷模型,这在斯科伦看来,是建立在他所不承认的“不可数集”概念之上的,因此是缺乏意义的。 斯科伦本人1941年写道:绝对不可数集的存在“只能看作一种文字游戏”,绝对不可数性“不过是一种虚构”。 (斯科伦原文:“绝对不可数的存在只能算一种文字游戏;绝对不可数性不过是一种虚构;这场批判不是把高级无穷归谬,而是把它们还原为非对象。”)
但是,他提出“斯科伦悖论”时,还没有“上行定理”——因上行方向的现代证法就是紧致性+加常数,而紧致性当时还未诞生——“斯科伦悖论”是由下行定理推出的。如前所说,他是以自己证明的“下行定理”为武器,去动摇集合论的根基主张——他并不是不相信“下行定理”,而是不相信公理集合论所预设的绝对基数的存在——既然定理没有错,如果有悖论,那只能是大前提错了!(当然,如前文所述,现在主流观点认为“悖论”实为佯谬,大前提既不能算错,也不能说对) 而后来的上行定理谈论的,恰恰是他视为“虚妄”的东西,他坚信这其中并无真实的数学存在,所以他连定理的半个名字都不想要。
所以,他其实不是“反对自己”,也不是否认定理或拒绝承认其证明——他从未质疑定理的数学有效性。他排斥的是其哲学意义:一条谈论(他所认为的)虚构对象的定理,对他而言是无对象的话语。他始终认为:“绝对不可数”的概念是无法通过公理系统引入的,那只是一种“纯粹的教条”。
(斯科伦在1955年谈论上行定理时曾连番质问: “有些作者在勒文海姆定理旁边还提出反方向定理:一个逻辑公式若能在可数论域中满足,也能在不可数论域、甚至任意基数的论域中满足。这种陈述是什么意思?用的是哪种集合论?康托的集合论顶着悖论还在硬撑吗?还是说,普通分析教科书是‘存在不可数集’这条知识的来源?还是说,‘不可数’这个词只在相对意义上理解——相对于某个集合论公理系统?” 1958年斯科伦在一场讲座里又点了塔斯基的名:“集合概念的可疑性使其他概念也可疑,例如塔斯基等人提出的数学真理的语义定义,就预设了集合的一般概念”。结果塔斯基现场回击:“我反对斯科伦先生把一切理论归约到可数模型的偏好……由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的著名推广,每个有无穷模型的形式系统都有任意预先给定的超限基数的模型,由此同样可以论证排除可数模型、偏爱不可数模型。且勒文海姆–斯科伦定理本身也只在符号的特定解释下为真——把 ∈ 当作和量词一样的逻辑常项(而非普通二元谓词)来解释,一阶集合论一般就没有可数模型了。” 可见当时思想碰撞之激烈。) 这正是我们在前文所说的:“作为数学悖论的‘斯科伦佯谬’在技术上确实消解了,但从数学哲学的角度上来说,争论并未结束。” 塔斯基(另译塔尔斯基)Tarski,1968 ,CC-BY-SA-4.0,George Bergman 摄 / Oberwolfach
(塔斯基的意思是:若按形式主义立场把上行判为无意义,下行也该一样。把斯科伦论证里的“可数”换成“基数为κ”,论证照样成立,那么照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反过来嫌弃可数模型。因为按斯科伦自己的标准,他连自己的定理都该判无意义——下行定理的证明与一般表述同样要用集合论手段、同样要对“所有模型”做量词,强形式更是一上来就从任意(可能不可数的)模型出发取可数子结构。斯科伦手里的刀,是用他宣判为虚构的材料打造的,“反”的是自己。 但技术上,1922年那版下行定理其实不需要任何给定结构——从可数理论出发,用斯科伦范式+闭包就能把可数模型直接造出来;强形式才需要从一个(可能不可数的)给定模型出发取子结构;上行则不然,它断言的就是“存在这么大的模型”。所以,斯科伦这方其实可以回应:下行定理有能行的构造性证明(斯科伦范式+闭包,不需要预设不可数总体);上行定理的断言本身就是“存在基数为 λ 的模型”,而存在性直接建立在斯科伦不承认的东西上,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上行定理后来也不是勒文海姆或斯科伦证明的,斯科伦的发表记录里根本没有上行方向,三个版本全是下行。 (也就是1955年斯科伦的“连番质问”里所说的“旁边的反向定理”——“旁边”、“有些作者”正是斯科伦在划界——他认为上行定理是别人后加的,不算他定理的一半)
上行定理是由塔斯基率先证明的,更有意思的是,塔斯基终生并未发表过此定理——塔斯基本人后来不记得证法了!
为上行方向保存塔斯基首证记录的证人,恰恰是斯科伦——马采夫1936年第一次真正发表上行定理时是经“斯科伦的一则笔记”才知道塔斯基1928年证过——斯科伦作为一个认为上行方向谈论的是虚构的人,和塔斯基的观念严重相悖的人,反而是历史上唯一留下记录说“这是塔斯基先证的”的人,这也是斯科伦作为数学家的操守。
在学术思想辩论之外,斯科伦本人是一个谦逊退隐的人,不建学派、不带研究生、不喜欢争名夺利。他有几件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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