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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6年6月8日)我驻守的地方,西起昆仑冰峰,东抵塔克拉玛干大漠,北连天山雪岭,南接阿里高原。十五载军旅,我把脚步印在雪山、戈壁、河谷与界碑之间,看过四季流转,听过千年风吟,最难忘的,却是一方穿越两千年的织锦,与我脚下这片热土撞出的滚烫回响。
我还记得前年5月的民丰,塔克拉玛干的热风卷着尼雅河的细沙,扑在我刚沐过高原风雪、满是尘霜的军装上。
G216的柏油路像一条墨色的绸带,从昆仑冰峰蜿蜒而下,一头扎进精绝古国的残垣断壁里。车队大休息时,我站在灰黄的公路边,思绪不禁飘向远方。
尼雅遗址的土台边,指尖抚过被岁月磨平的木牍残片,耳边传来向导沙哑的讲述:“2000年前,这里的织娘用五色丝线,织出了一句惊动天地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戈壁的烈风穿过胡杨“死而三千年不朽”的枯骨,把这句话吹得很远。我仿佛看见织机在月光下吱呀作响,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在织娘指尖翻涌,化作云气、瑞兽与星辰。
那不是普通的锦缎,是汉代戍卒的家书,是西域都护府的号角,是刻在经纬里的家国期盼。他们把对东方故土的思念,把对山河安宁的祈愿,一针一线织进护臂的纹理中,让每一次挽弓、每一次巡边,都带着来自长安的温度。
跨越两千里,一周后,我已然站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的展厅里,恍若隔世。隔着一层玻璃,终于与这方护臂遥遥相对。
它就那样安卧在展柜中,蓝底为天,云气缭绕,瑞兽奔腾。“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八个小篆,在锦缎上熠熠生辉,像一串不灭的星子,从汉代的夜空,一直亮到今天。我忽然想起十五载军旅生涯里,那些在喀喇昆仑高原雪线、巴音沟草原、玛纳斯戈壁,还有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度过的岁月——那些极寒与酷暑魔幻般交替、一日看尽四季的日夜,风沙磨破了作训服袖口,却磨不掉骨子里的滚烫。
抬头一瞬间猛然发现,这锦缎上的纹路,竟与迷彩服上的褶皱如此相似,都藏着“赢得行踪似转蓬”的漂泊,也藏着“北庭家国安”的执念。
由锦缎上的纹路联想到边关风物,脑海里接连浮现出身边的人和景。
班公湖水上中队院子里有几株“戍边柳”——1986年,技师李爱华带着回族战士马成功,从邻近哨所带回两棵白柳苗,栽在营区的冻土中。几十年来,它们不择环境,不惧严寒,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上长出粗壮枝干,茂密的柳叶在雪山蓝天之下,如同一排排身姿挺拔的哨兵,就像眼前这锦缎上的纹路,倔强地在荒凉里织出绿意与生机。
日土兵站有位老站长,他扎根西藏多年,面庞被高原紫外线染成深沉的“高原红”,身材敦实,目光如炬,站在那几棵白柳下骄傲地说:“这些树跟我们兵站年龄一样大,我们懂得了在祖国边境扎根戍守的意义!”他的模样,忽然与锦缎上的瑞兽重叠——那些汉代的戍卒,不也是这样在西域的风沙里扎根,把“利中国”的信念织进每一寸肌肤?
放眼身边,还有年轻官兵在用别样方式寄托戍边情怀。某部下士马添初上高原时被高寒缺氧折磨得无精打采,直到班长李涛指着奔腾的河水告诉他:“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见证着官兵曾顶风冒雪的血性担当。你来到这里,就成了高原的一部分。”
后来,他在河滩捡回一块块石头,用画笔在上面绘出雪山星空、战友身影,把单调的高原日子,画成了滚烫的热血诗篇。就像这方护臂的织者,在丝线上织就星辰瑞兽,把荒凉的岁月,织成了对家国最深情的告白。
我仿佛听见了穿越时空的回响。2000年前的戍卒,把“利中国”织进护臂,是为了抵御匈奴的铁蹄;今天的我们,把“守边关”刻进生命,都是为了守护这方山河无恙。我们隔着千年时光,却共享着同一份滚烫的初心:从古精绝国到西域都护府,再到都城长安;从今天的首府乌鲁木齐到首都北京,从汉代的烽燧到如今的界碑,“中国”二字,从来都是刻在血脉里的信仰。
展厅的灯光落在锦缎上,也落在我迷彩服的胸标上。那锦缎上的瑞兽,仿佛化作边防线上的黄羊与雄鹰;那流转的云气,仿佛变成了高原边关的晨雾与晚霞。我见过空喀山口的暴雪如何掩没山河,见过塔克拉玛干的风沙如何抹平道路,见过狮泉河兵站官兵用雪水培育的绿植……这些瞬间,与汉代织娘的指尖渐渐汇成一条滚烫的河流——原来,所谓“戍边”,从来都是在最荒凉的土地上,用最坚韧的生命,织就最滚烫的信仰。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八个小篆,早已刻进了每一位边防军人的骨血里。就像马添在石头上画下的“卫国戍边英雄”肖像,就像老站长站在“戍边柳”下的回望营区目光,就像我十五载走过的每一步边防路——我们都是这方山河的织者,用青春与热血,续写着属于新时代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那天走出博物馆时,天山博格达峰的晚霞正染透半边天空。我又想起两千里外南疆民丰的热风,想起尼雅的残垣,想起阿里的“戍边柳”,想起喀喇昆仑河滩上的石画。十五载边关路,我从青年走到中年,从北疆走到南疆,把高原当作第三故乡,把边关当作精神圣殿。这方护臂里的千年期盼,早已化作我每一次向界碑的凝望,化作我每一步向边关的征程。
原来,所谓“五星出东方”,从来不是一句预言,而是一代代中国人用生命践行的誓言。它藏在汉代的锦缎里,藏在高原的白柳中,藏在石头上的画笔下,藏在每一位戍边军人的迷彩服褶皱里。
而我,不过是这漫长时光里,一个平凡的织者,用十五载戍边岁月,把“利中国”三个字,织进了昆仑的风、天山的雪,织进了祖国边疆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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