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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趣、妙、識
人类第一支“逆龄针”,为什么打进了眼睛里?
罗辑思维
2026年9月7日

这场“逆龄实验”,为什么先从眼睛开始?

首先,这个药物的名字叫ER-100。严格来说,这个实验并不是针对普遍意义上的衰老,它针对的是两种眼病。一种是开角型青光眼,另一种叫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注射部位也是眼睛。

那么,明明是针对眼病,跟衰老有什么关系呢?这就要说到这个药的作用机制了。

这两种眼部疾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会损伤视神经。比如青光眼,现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治疗思路,是降低眼压,尽量保护还没有受损的视神经。但这里还有个问题,已经受损的神经细胞怎么办?

ER-100想尝试的,是另一条路。它希望让已经受损或老化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恢复一部分更年轻时候的状态,进而提高它们自身的修复能力。说白了,就是让眼睛的部分细胞返老还童ER-100治疗的是眼病,用的却是让细胞年轻化的办法。

这也就意味着,假如这类技术能让眼部的细胞变年轻,它也许能让五脏六腑的细胞、大脑的细胞通通变年轻。当然,这只是个很粗糙的理论推演,一项技术的迁移实际上复杂得多。事实上,目前全世界有很多关于抗衰的技术路线,而在众多路线里,ER-100所代表的路线是比较被医学界看好的。

因此,尽管这项临床验刚刚启动,还没有明确的结果但这条技术路径,依然值得我们了解。

细胞的衰老在理论上,并非绝对不可逆

ER-100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的背后,是三条各自发展的线索,在今天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第一条线索,是人们的认识转变,这些年的研究陆续发现,细胞的衰老在理论上,并非绝对不可逆。

我们都知道,人体的几乎所有细胞,都是从胚胎干细胞发育演变来的,因此干细胞也被称为细胞之祖。而且这个变化不可逆,一旦一个干细胞长成了皮肤细胞,它就只能是皮肤细胞,变不回干细胞,也变不回别的细胞。

但是,2006年,有一个关键实验动摇了这个认识。那一年,日本科学家山中伸弥,在已经成熟的小鼠皮肤细胞里,打开了四个特定基因。结果,这些本来已经彻底定型的皮肤细胞,居然退回到了类似胚胎干细胞的状态。这四个基因后来被称为山中因子,山中伸弥也因此获得了2012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但注意,这个实验没有证明衰老已经被破解了。今天科学家仍然认为,衰老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DNA损伤、蛋白质异常、线粒体功能下降、干细胞耗竭、表观遗传变化,都会参与其中。

而且山中伸弥的实验,是让定型细胞直接退回到干细胞。假如人体全身细胞发生这样的转变,那么就意味着所有那些已经发育出的细胞功能,将全部不复存在。

山中伸弥真正引发的思考在于,既然一个成熟细胞能够退回接近胚胎干细胞的状态,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假如能控制这个退回的进程,细胞就可以变年轻了呢?说白了,我不要你完全退回最初的胚胎状态,我只要求你部分退回到更年轻一点的状态。

这个技术路径,就叫部分重编程基于这个技术路径,人们又做了很多实验。

2016年,研究人员让山中因子在小鼠体内,周期性地短暂开启。结果,在一种早衰症小鼠身上,一些衰老症状获得了改善,中位寿命也从大约18周增加到24周。

注意,这是特殊的早衰症小鼠,不是普通老鼠做完重编程以后,就突然延长了三分之一的寿命。不过,同一项研究也发现,在正常的中老年小鼠中,部分重编程能够改善肌肉受伤后的修复能力。

真正和今天ER-100关系特别密切的一步,发生在2020年。这回,研究人员没有使用全部四个山中因子,而是只使用其中三个,分别叫,OCT4SOX2KLF4,简称OSK。他们把OSK送进小鼠眼睛里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

结果发现,在视神经受损的小鼠中,这些细胞重新获得了更强的再生能力。在青光眼和老年小鼠中,一部分DNA甲基化状态和基因表达状态,都向年轻方向变化。

2022年,研究人员又在正常衰老小鼠身上,长期使用部分重编程。注意,这项研究使用的是全部四个山中因子,和ER-100使用的OSK三因子并不完全一样。结果发现,皮肤和肾脏的一些表观遗传年龄指标,出现了改善。

当然,这些结果都不等同于衰老已经可以逆转。但它们至少让一个过去很难想象的可能性,越来越值得认真对待。这是促成今天这场人体实验的第一条线索。

给“返老还童”装上安全开关

假如说第一条线索是发动机,那么第二条线索就是制动系统

第二条线,科学家不只在研究怎么让细胞变年轻,也在研究,怎么让这个过程不要走过头

前面说过,假如细胞完全退回胚胎干细胞状态,这是很危险的。本来只是想让一个老神经细胞恢复一点年轻状态,结果退得太远,它连自己是神经细胞都忘了,重新变成一个高度未分化的细胞,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更严重的问题是肿瘤风险。山中伸弥最早使用的四个因子里,有一个叫c-Myc,这本身就是一个著名的原癌基因。而重编程本身就在大幅改变细胞原来的状态,控制不好,也可能引起异常增殖,增加癌症的风险。因此,科学家一直在研究,怎么给这个过程加装刹车。

ER-100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没有照搬最初的四个山中因子。首先,它去掉了c-Myc,只留下OCT4SOX2KLF4,也就是OSK。其次,它不是让OSK永远开着。接受ER-100以后,患者还需要服用多西环素,研究人员利用多西环素来控制OSK的表达。如果出现问题,可以停掉多西环素,不再继续激活这套系统。

当然,这不能理解成汽车上的紧急刹车,一脚踩下去,已经注射进去的基因疗法就瞬间消失了。这个开关控制的是OSK继续表达,而不是把已经送进去的载体重新抽出来。

我们平时讲技术突破,总觉得突破意味着能力更强但对部分重编程来说,过去这些年另一半重要的进步其实是,不只是越来越知道怎么设计发动机,也越来越知道怎么设计制动系统。

抗衰开始从“延寿”,走向“修功能”

当然,即使这样,风险也远没有被解决。换一种细胞,换一个器官,效果都可能不一样。这就自然引出了第三个问题:如果ER-100真的能够让眼睛里的神经细胞恢复一些年轻状态,它是不是将来也能让肝细胞年轻、心肌细胞年轻、大脑细胞年轻?

这就是促成今天这场实验的第三条线,部分重编程开始从一项单点技术,变成一个平台型的产业方向。

首先,ER-100并不是一针打到哪里,哪里就年轻的万能逆龄药ER-100这款具体产品,就是围绕眼睛开发的。它使用一种叫腺相关病毒的载体,把OSK送进眼睛里的目标细胞,它现在的载体、剂量和给药方式,都是围绕视神经疾病设计的。

真正可能具有跨器官潜力的,是它背后的部分重编程这套技术思路。你可以把OSK理解成一套核心程序。但眼睛、肝脏、心脏和大脑,是几台完全不同的机器。同一套程序想装到不同机器上,怎么送进去,送进什么细胞,都要重新设计。所以换一个器官,往往就意味着重新开发一款药。

ER-100的研发公司,Life Biosciences就是这么做的。ER-100针对眼睛,它还在研究面向肝脏等其他器官的重编程疗法。

其他公司也在做类似的事。比如,贝索斯投资的Altos Labs正式亮相,它最核心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细胞年轻化和重编程。再比如,萨姆·奥特曼支持的Retro Biosciences,它选择的技术路线不止一条,但重编程是其中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而且,产业力量进来以后,还促成了一个很现实的转变。

过去大学实验室主要回答:这个现象到底存不存在?老细胞能不能往年轻状态回去一点?而一旦真要开发成药,马上就会冒出另一整套问题。怎么把重编程因子准确送进目标细胞?怎么生产?怎么通过监管?出了问题怎么停下来?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没有逆转衰老那么刺激。但一种技术能不能从论文真正走进医院,最后恰恰取决于这些问题。

所以,为什么2026年偏偏出现了ER-100这第一针?不是因为今年突然发明了一种返老还童药,而是这些支撑力量,有来自科学的,有来自产业的,这些力量同时交汇到了一起。

而且,从这个角度再看ER-100,它真正重要的地方也就不是人类有没有开始返老还童,而是它让我们非常具体地看到:抗衰老技术走进医院以后,可能不是以延长寿命的名义出现,而是以治疗一个个年龄相关疾病、恢复一项项丢失功能的方式出现。

所谓抗衰老,也许正在从一个关于人能活多久的宏大命题,变成一组关于哪些功能还能修回来的具体医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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